Influence·Incident

作者：骏马京

第一卷 Case:01 伪娘主播·神村真由的事件 人物简介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pinshi519

姉崎日葵

从属于白鹭研究所，负责打杂的女大学生。有着丰满的胸部，容易被年下男性激发母性！？

中村真雪

山吹大学附属高中的三年级学生。很能激发日葵的保护欲。正作为主播「神村真由」活动。

神村真由

在视频网站上的「真由频道」当主播的「伪娘」网红，粉丝数超过100万人。

白鹭玲华

山吹大学社会学部的教授，日常生活过得一塌糊涂，热爱IQOS、咖啡和甜食。

莲水凛

真雪的前高中同学。 因在SNS上遭受网络暴力，从高中退学。非常害怕自己的过去为人所知

第一卷 Case:01 伪娘主播·神村真由的事件 【序幕】独白

用可爱的洋装将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

被人称赞可爱。

被人夸奖可爱。

从记事起，我便钟爱着这一切。因为这并不会让任何人感到不幸。

然而，我的家中却空无一人。没有能够与我共鸣的母亲，亦没有能够为我指引方向的父亲。这里丝毫没有可以称之为「家庭」的东西，与此相对的，是我大把大把自由的时间。

想要被人夸奖可爱。

但是，周围的人却并不会夸奖我。

追求认同的欲望在现实中满溢而出，却让我陷入了无解的困境。

仿佛为了逃离这一切，我最终来到了互联网的世界。

并非因为有憧憬之人，也并非因为有理想的模样。

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什么目的地，我只是，渴望着一个愿意注视我的人。

我的本能，在渴求着一个愿意接纳我的人。

那个渴望因「可爱」而被承认的我，随着年岁渐长，渐渐被当作异端，遭到排斥。而互联网，正是我绝佳的避风港。那是一个承认多样性、能填补孤独的温暖之处，一个不被任何人苛责的自由空间。

互联网填补了现实的空虚，一个崭新的世界就此展开。随着时间流逝，在此寻求归宿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即便无法陪在身边，人与人也能在此紧密相连。

置身其中，便能获得现实中无法企及的、满溢的幸福感。

然而——这是为什么呢。

曾几何时，那片赞赏的海洋化作了巨大的淤泥，待我发觉之时，双脚已被其牢牢绊住，动弹不得。

倘若世间真有将人类情感具象化的齿轮，那么我的齿轮，想必已在某处错位，失控发狂了吧。而未能察觉那刺耳摩擦声的我，是何其愚蠢。或许，事情不过如此。

我亲手筑起的微缩庭园，终究还是被那披着善意外衣的恶意，践踏得一片狼借。

我的容身之处，究竟在何方？

能够守护它的方法，又在何处？

只需一次点击，便能拥有一切；只需一个按钮，便能评价他人；只需一句话语，便能与世界相连；只需一个表情，便能将他人贬入深渊。单方面地投来扭曲的爱意，想当然认为这会被欣然接受，可一旦知晓愿望无法实现，便立刻翻脸不认人，吐出怨毒的诅咒。

啊啊，谁来——

谁来，救救我。

第一卷 Case:01 伪娘主播·神村真由的事件 【第一幕】女大学生与女教授

一

有一句话，至今仍萦绕在我的心头。

那声音沙哑不堪，伴随着低吼般的声响，在我的脑海中反复回荡。

「最有魅力的，不就是那种能用自己的力量，去守护自己珍视之物的人吗？」

无论这话出自多么卑劣的人之口，只要是正确的，我便会铭刻于心。

一个能用这双手守护自己珍视之物的、强大的女人。

我想成为那样的，富有魅力的人。

我想，「魅力」这个词，可以有很多种诠释。

在心性与原则之外，还有许多其他方面。譬如举止、身材、幽默感、时尚品味……吸引他人的力量，是由诸多要素构成的。

而身为花季女大学生的我，正在热火朝天地探索着世人所追求的「可爱」。

我透过研究室的窗户望向室外。

澄澈如洗的蓝天一望无垠，大学校园里，散落的樱花花瓣铺陈开来，宛若一张绒毯。我将窗外的景色尽收眼底，随后把视线移回室内。

「教授，差不多该喝杯咖啡了吧？」

没有回应。取而代之的，唯有噼里啪啦的激烈键盘敲击声。

不过，此番情景早已是家常便饭。我按下电热水壶的开关，同时将咖啡豆铺在滤纸上。待这一连串作业结束后，我百无聊赖地点击了手机的播放键。

「哈喽哈喽！我是大家的MayuMayu，神村真由！今天呢，要给大家介绍一款只要有它，就能抑制肌肤泛红的粉底液哦！不需要妆前乳，也不用层层叠涂！超级简单就能打造出自然妆容！」

屏幕中央，一位身着水手服的天使正微笑着挥手。

双眼皮，明显的泪袋，眼妆如同刚哭过一般惹人怜爱。肌肤白皙到缺乏血色。脸颊上晕染着自然的腮红，水润的双唇上涂抹着亮泽的唇彩。

那里，满载着女孩子们所憧憬的、理想的「可爱」。

声音的主人将粉底液挤在拇指根部，以熟练的手法将其涂抹开来。

「你们看，就是这么自然贴合！肌肤的烦恼也能一扫而空哦！我偶尔也会用这款，早上的妆很快就能搞定，真的超方便！快看快看，眼妆是不是超级自然？」

话音刚落，天使便凑近镜头，细腻的肌肤被瞬间放大。

我再也忍不住，心中的「可爱计量表」以秒速爆表。

「呀啊……等等不行了，这也太可爱了吧……」

面对如此的可爱暴击，我情不自禁地发出声音，在原地扭动起来。已经到极限了。感觉就像在手机里养了一只天使。孩提时代流行的便携养成游戏浮现在脑海。

不一会儿，电热水壶开始发出「咕嘟咕嘟」的沸腾声。为了不输给这声音，我调高了手机的音量。天使那清澈透亮的声音以最大功率响彻四周。

「吵死了，日葵。」

一道不悦的声音传来，将我的思绪拉回现实。

我暂停视频，向声音的主人——教授表示歉意。

「对不起，音量是不是太大了？」

教授夸张地叹了口气，动作流畅地托起香腮。

「你打算把那个视频重复播放多少遍？」

我拿着手机，向那样的教授走去。

在书桌旁，我再次按下播放键，笑容于屏幕中再度绽放。

「其实今天，我就是用这款化的妆哦！各位看官也请务必试试看！那么最后，就为大家送上小真由的全力微笑。预备——」

一个灿烂的笑脸在画面中盛开。

「这可是个男孩子哦？却能这么可爱哦？您快看啊，这身水手服！还有最后的小真由微笑！是不是超级可爱？」

「你的词汇库里除了『可爱』就没有别的赞美词了吗？」

「好冷酷的吐槽！」

这番话如利剑般刺中我的胸口，我不由得捂着心口后仰。教授不理会我，继续说道。

「而且，不好意思，我现在没空理会这些。」

她指着电脑显示器，用一如既往的快语速宣告。

「刚才，『已死』又发布了新动态。」

「已死……？啊—，是那个恶意账号吧。」

近来，在轻博客型社交平台「RootSpeak」上，某个账号正搅得满城风雨。「已死」这串不祥的文字，正是那个账号的用户名。

它会在不特定的地点预告反社会行为——并且时而付诸实行，性质极其恶劣。

「这次是犯罪预告，说要在千叶县的游乐园里放置炸弹。明明正是客流高峰期。运营公司也真是倒霉。」

据说上面还上传了用油漆在墙上涂鸦、朝建筑物投掷垃圾和生鸡蛋等各种骚扰行为的视频，但管理员至今仍未能锁定其身份。

「RootSpeak是时候该下决心强化安全措施了。都什么年代了，一个匿名浏览器就能让用户无法被追溯。」

「啊—……就算是个新兴服务，也不能在这方面马虎呢。倒不如说正因为是新的才更应该做好对策。毕竟利用社交媒体的犯罪越来越多了嘛。」

有人认为，互联网的普及让犯罪率大幅上升。

也有人说，不过是让至今为止看不见的犯罪浮出水面罢了。

无论如何，这世上总是充满了危险。

既然如此，至少在屏幕之中，让我只看看和平的世界吧……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再次点下了手机的播放键。当然，音量是调小了的。

「你的脸都快融化了。」

「哦呜……失礼了……」

不行不行。我啪啪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打起精神。

「表情肌总是不自觉地就松懈下来了呢。或许是有放松效果吧。」

「如果光是逛逛视频网站就能获得那种功效，那世人的内心应该会更宽容一些吧。」

「这话说得太对了，我真是无言以对。」

听了我的话，教授一如既往地「唔」了一声，观察着我。

「又是『真由频道』吗。作为基准分析的对象倒是合适，但总看同一个视频也没什么用吧。」

对于这个问题，我向她说明了情况。

「最近视频一直没更新呢。好像是遇上了恶意的黑粉……视频的评论区里，也写满了担心的声音。」

「唔。结果就是，你不得不看同一个视频？」

「就是这么回事。」

「虽然无法理解，但我接受了。」

我的心思完全被看穿了。我有那么好懂吗？

「真可怜啊，这孩子，还是个高中生呢。」

「网红这种职业，性质上就很容易招来羡慕、憧憬、嫉妒和眼红。」

「真不明白那些在网上诽谤中伤的人是什么心态……明明对谁都没好处。」

「也就是说，也有人能通过攻击别人获得救赎。想要通过踩低别人来满足自尊心的人，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

「道理是懂，但这现实也太讨厌了……」

话一出口，我脑海中某天的记忆被唤醒。正当我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中时，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样子，教授的声音将我拉回了现实。

「又想起以前的事了？」

「…………对不起。我知道，在意也无济于事。」

「没关系。你所追求的『答案』，想必也不是能立刻找到的东西吧。」

郁结的心情稍稍缓和了些。教授瞥了我一眼，从加热器中抽出IQOS烟弹，衔在嘴里。顺带一提，大学校园内原则上是禁烟的，这一点不能说破。

「不过，一码归一码。一天到晚把同一个视频播放几十遍，简直跟疯了似的。得流感也就罢了，被网红把脑子给融了算怎么回事？」

「这说法也太吓人了吧……呜呜，但是无法反驳……」

网红（Influencer）。

通过网站或社交媒体等渠道发布信息，并在此过程中获得影响力的人们。

在手机中展露笑颜的他——神村真由，也是其中之一。

社交网络服务——简称SNS。

一个能通过互联网与全世界的人们建立联系的系统。

当今世界，正被称作「一亿人全民发声时代」。

无论是谁，都在无意识地向全世界发布着「肚子饿了」、「打工的前辈好烦」、「昨天跟男朋友分手了」之类的寻常信息。

正因如此，才会时而发生话题爆发性扩散的现象——即所谓的「爆火」或「网暴」。

研究这类新型交流方式所引发的问题、案例以及各种纠纷的地方，便是这里——山吹大学社会学部的「白鹭研究所」。

「咖啡放这儿了哦……啊，等一下教授。我才刚收拾完，烟头请好好收起来啊。」

「唔。」

「您在听吗？」

「唔。」

对于我的呼唤，教授仅仅是漏出微弱的声音。她的手指在键盘上不停地滑动。为了在下次的学会上发表新的学术论文，她正在埋头写作。

我一边收拾餐盘，一边眺望着与电脑屏幕对峙的教授。

她穿着一件朴素的露肩上衣，和在快时尚品牌量贩店买的紧身牛仔裤。虽然她总说「只是待在研究室里写论文而已，没必要特地花时间打扮吧？」，但我还是会嫉妒她那水润的肌肤。

明明是个老烟枪，饮食生活也乱得一塌糊涂，为什么还能那么漂亮呢？这世界真是不讲道理。

我作为成年女性，个子算高的了，但教授比我更高，而且还维持着比我更苗条的体型。

她拥有的身材比有持续运动习惯的我还要紧致，简直不给我留活路。就连她呼出薄荷醇香味烟雾的姿态，都宛如画中人一般，有型有款。

这便是年纪轻轻就登上山吹大学社会学部教授之位的才女——白鹭玲华。

山吹大学的社会学部分为许多不同的专业，其中，教授的专业领域是分析媒体社会中的社会心理及社群形成等。

而我，则在隶属研究所的同时，担任教授的助手，负责辅助工作。

人们常说天才与那啥仅一线之隔，而这个人，生活能力简直是毁灭性的。就说今天，我进研究室的时候，桌上就散落着用过的加热棒，地上则像赛河原的石堆一样，堆积着无数专业书籍。

这还算好的了，就在刚才，地板上还散落着复印纸、书籍和洒出来的咖啡水滴。「这是现代艺术吗！」我当时在心里如此吐槽。

教授一集中精力注意力就会变得涣散，所以会把腰和脚狠狠地撞在堆起来的书上，但她本人却毫不在意，于是书的密林便自然而然地形成了。我作为助手的实际工作，几乎就是打扫研究室和端茶倒水。

居然还有这么多要收拾的吗……我正叹着气，教授突然「啊」了一声。

「没点心了。」

她的手指勾着杯柄，脸上浮现出仿佛弄丢了家门钥匙般的表情。

「啊—……说起来好像是吃完了。今天大学里人多，我待会儿去买回来。」

「没有点心就喝不下咖啡。」

「所以说，因为开放日人很多，等我收拾完有时间了就——」

「想吃巧克力熔岩蛋糕。现在就想吃。」

「——是是是，我这就去。」

就这样，一如既往，最终还是我妥协出门。

明明取得了足以被称为天才的成就，却毁灭性地不会收拾东西，还有没有甜点就喝不下咖啡之类的。她意外地有孩子气的一面。与其说孩子气，不如说是固执吧。

我拉开嘎吱作响的研究室拉门，正要走出室外。

就在这时——咚！身体传来一阵意想不到的冲击。

「嗷！」

因为冲得太猛，我跟正好在门另一侧的某个人撞了个满怀。

我们紧紧贴在一起。对方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棒球帽，遮住了眼部。

从依稀可见的鼻梁和娇小的下巴来看，想必是一位相当标致的美人。

一头利落的马尾辫，不知是不是香水的缘故，隐约散发着香草的气息。

「……对，对不起！」

与我撞个正着的人似乎明白了状况，猛地向后跳开。

啪嗒一声，帽子掉了下来。

帽子下露出的，是一张没有化妆痕迹，却轮廓分明的中性面孔。

涨得通红的脸颊，以及一双清亮的大眼睛。

身上是凸显身体线条的超大尺寸连帽衫，配上凸显纤细双腿的黑色紧身裤，一身极其简约的搭配。

虽然看上去像个娃娃脸的女大学生，但身上缠绕的氛围总有种违和感。

是女高中生……吗？

「……那……那个……请问社会学部的『白鹭研究所』，是在这里吗？」

她怯生生地问道。声音纤细……却比我想象中要低沉。

「嗯。白鹭研究所是在这儿，不过……你是来参观的？还是找教授有事？」

我警惕起来，慎重地问道。那孩子露出了仿佛松了口气的表情。

然后用近乎哀求的口吻，吐露了话语。

「您能，救救我吗？」

他的眼角，浮现着晶莹的泪珠。

那还用说，答案只有一个。

「总之先进来吧。我会听你说的。」

我一边招呼着这位突如其来的访客，一边抛出了心中仅存的疑问。

「不过，在那之前能先确认一件事吗？」

有件事我无论如何都很在意。

中性的容貌，男女皆宜的服装。从我胸前离开时，那张涨红的脸。

最重要的是，他的声音很低沉。

「难道说你，是男孩子？」

二

「我正在遭受跟踪狂的骚扰……」

「跟踪狂？真少见啊，明明是男孩子。」

「根据近年来的调查结果，跟踪狂的受害者中八成的确是女性，但反过来说，剩下的两成——也就是每五次中就有一次的对象是男性。从统计学上来说，也并非什么稀奇事。」

「不过这孩子这么可爱，倒也能够理解……」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总之，请继续。」

「是、是的。」

这位外表可爱的男孩子，神情严肃地开始讲述。

「以前，顶多只是偶尔有不认识的男人在RootSpeak上发私信约我出去，或者发些猥亵的照片过来。」

「等等，你是在说交友网站吗？」

「交友网站？他刚才应该说的是RootSpeak吧。」

「抱歉，我只是打个比方……」

这次是我嘴欠了。但是，光是频繁收到猥亵信息这一点，状况就已经相当糟糕了。人们常把互联网比作厕所墙上的涂鸦，但这已经不是涂鸦，而是厕所本身了。

「最近，开始有奇怪的信件被塞进邮箱，放学回家的时候还会被偷拍，然后照片通过RootSpeak的私信发过来……我开始感到有生命危险了。」

我们坐在待客的沙发上，一同倾听着。

教授手扶额头，呼出了一口混着烟雾的气息。

「真是的，那个服务的安保到底是怎么回事。报警了吗？」

「报了。但是，他们的应对总觉得有些消极。」

「唔……虽说《反跟踪骚扰法》修订后加强了管制，但对这方面认知不足的警察依然不少。特别是上了年纪的。而且，你是男性这一点，恐怕也是他们轻视事态的原因之一吧。」

「……我确实感觉到了那种气氛。」

「太过分了……明明心里那么害怕，却没有能帮助你的人。」

我体谅他的心情，刚一开口，教授便「咳咳」地清了清嗓子。

「日葵，差不多该从那孩子身边挪开了。不觉得太热了吗？」

「我只是觉得他心里没底。」

「难道不只是你想粘着男孩子吗？」

「我才没有那么轻浮好吗！？」

「你的言行可不一致哦？」

被这么一指，我反而将怀中满脸通红的男孩子抱得更紧了。

「教授虽然那么说，但你觉得呢？姐姐是不是离远点比较好？」

听了我的话，他在我怀里不安地扭动着身体。

「……那、那个。话说回来，为什么我会这么自然地被你抱到腿上呢？」

「我想这样你应该能放松一点。姐姐的腿上，坐着不舒服吗？」

「总觉得有点孩子气……」

「介意的话就算了？还是说膝枕比较好？」

「唉……那个……不，呃……」

看着满脸通红、羞涩不已的男孩子，我体内某种不妙的东西快要爆发了。

怎么说呢，总觉得他身上有种外甥的感觉。当然我并没有亲戚，这纯粹是我的想象罢了。

我想，要消除他的不安，温柔地拥抱他应该很有效吧。

这时，教授又清了清嗓子。

「日葵，消除委托人的不安固然重要，但你是不是忘了这里是神圣的学术殿堂？」

「对不起，因为是难得的赚取『姐姐积分』的机会，所以不知不觉就……」

「别创造谁都不知道的概念。」

「要散发出『姐姐气场』，就必须积攒『姐姐积分』。」

「不要用谁都不知道的概念去创造谁都不知道的概念。而且，你本来该积攒的应该是必修学分吧……意思是那个可以往后放放吗？」

「怎么这样，这也太随便了吧！？」

在这大权在握的威胁下，我瞬间服软了。必修学分——那可是大学生最需要守护的东西。绝不能因为一点小小的过失而丢掉。

「…………噗。」

来访的男孩子将连帽衫的袖子捂在嘴边，忍俊不禁。配上他的相貌，更显得像个女孩子了。难道这就是现在流行的无性别男子吗？

「好了，在进入正题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看准来访者敞开了心扉，教授立刻抛出了问题。

说起来这么重要的事都忘了问了。我也等待着男孩子的回答。

「我叫中村。中村真雪。」

「唔。山吹大学附属高等学校三年级的中村真雪。没错吧？」

「唉？」

也难怪他会惊讶。

因为他才刚报上姓名，并未透露任何详细信息。

「唉，但是，为什么……？」

面对惊慌失措的他，教授很快便揭晓了谜底。

「你是利用校园开放日来找我商量的吧？」

今天是黄金周的第一天。

同时，也是面向备考生举办的校园开放日。这是一个可以参观大学校园和研究所活动的盛事。

「日葵你也知道，山吹大学的学生大约有一半是内部升学上来的。这个时期，正好会对附属高中的三年级生进行升学意向调查。为此，参加校园开放日是必须的。学生们也不想假期被学校占用，所以自然而然地倾向于第一天就过来。」

她一口气飞快地说完，稍作停顿。教授伸了个懒腰，继续说道。

「不过，真雪你今天来访，想必是另有原因吧。如何？」

这个推理的对错，由真雪的话语揭晓。

「正如您所说。我是看了作为校园开放日资料分发的宣传册，知道了白鹭研究所才来这里的。我非常小心，没让周围人注意到……之所以在假期第一天就来拜访，是因为想尽快找人商量。」

「……教授。关于研究所，您在宣传册上写了什么样的介绍？」

「我写了『随时受理SNS纠纷咨询』。」

「您写得这么直接吗……」

「研究材料和案例自然是多多益善。特别是高中生和大学生，社交媒体的利用率很高。而且，对年轻人用拐弯抹角的表达方式也没什么意义吧。」

「光看字面，这完全就是个可疑机构吧。又不是什么不正经的侦探社……」

教授完全无视我的吐槽，转身面向真雪。

「在警察靠不住的情况下，跟踪行为不断升级。你一定很害怕吧。」

她站起身，移动到真雪背后。然后像要慰劳他一样，将手放在他的肩上。

「但是中村真雪，你很了不起。在被逼入绝境的情况下依然采取了行动。这非常了不起。你没有输给这无理的遭遇，为了打破困境，自己思考并制定解决方案，怀着最后一丝希望来到了这里。而且是靠自己的双脚。这不是谁都能做到的。我为你的勇气献上赞美。」

我能感觉到，教授的每一句话，都温柔地刺入心中。

真雪的眼角慢慢扭曲，晶莹的泪珠从脸颊滑落。

「——呜，呜呜……！」

颤抖的声音泄露出来。

我再也坐不住，再次紧紧地抱住了真雪。

「没事了没事了，很害怕吧，我们先这样待一会儿，直到你冷静下来。」

「谢谢，您……呜，我，我好害怕……」

被互联网另一端素未谋面的人纠缠不休的恐惧。

他还只是个十几岁的高中生。想必，那种心情是他人无法估量的。

我将啜泣的真雪拥入怀中，尽情地享受……不对，是陪伴着他。

「没事了，放心吧。可以尽情地跟姐姐撒娇哦？」

「你这不是趁火打劫吗，有恋弟癖的姉崎日葵小姐。」

「我没有不纯洁的想法，所以还请不要扣我学分……这可是心理治疗……」

没错，是心理治疗。大概吧。……虽然无法否认我确实有恋弟癖。

真雪的长发上，再次飘来一阵香草的甜香。

这个生物真的是男的吗……？我正这么想着，教授撅起了嘴。

「那不是挺好的吗。你那大得没用的胸部总算有了用武之地。」

「你这说话方式简直跟个恶女一样！」

「用充满母性的脂肪块，来安慰可爱的年下小男生……啊啊，真是绝佳的用途。」

「你这说话方式简直就跟个色情恶女一样！」

「我说啊，明明现在流行断舍离，是个极简主义者备受推崇，『一无所有即是正义』的时代，为什么还有胸部越大越好的风潮，我真是无法理解。手机也是，明明渐渐变得小巧，到了智能机时代又开始变大，真是完全搞不懂。」

「居然还在说！？教授，您能不能别一聊到胸部就变得像个小女生一样啊！」

不，虽然我们都是女性。但我不想跟尊敬的人因为这种话题而闹得不愉快啊。

总觉得最后仇恨都被引到奇怪的方向去了。

「好了，中村真雪。」

听到教授的提问，真雪从我的怀里抬起头。仿佛要解开他紧张的情绪般——尽管教授本人大概没这个意图——她依然用飞快的语速说道。

「你是怎么联系警察的？打电话？还是去了警署？」

「唉……啊，那个，我去了最近的警署……」

「近来虽然有重视承认多样性的趋势，但人类终究会凭直觉评价他人。你是男性，而且如刚才所说，作为男性你的外貌很特别，这或许降低了你申诉的可信度。」

我再次打量真雪君的样貌。长及肩胛骨的柔顺长发，白瓷般通透的肌肤，纤细的手脚和娇小的身躯，再加上他的举止，若不实际交谈，根本无法辨别性别。事实上，我一开始也以为他是女孩子。

「而且，如果是紧急情况，他们或许能立刻行动，但在犯人尚未确定的情况下，也很难分派人手吧。根据负责的警官不同，也可能因为受害者是男性而轻视了事态。」

「所以……我想如果跟踪狂是通过SNS联系我的事……以及能请白鹭教授向警方美言几句的话，他们的对应会不会有所改变……」

「唔。」

教授眼睛也不眨，手托下巴，思索片刻后开了口。

「从结论上说，就算我介入与警方的交涉，事态也不会好转。」

我近乎反射性地插嘴。

「等、等一下教授。您是不是太冷淡了？」

「掩盖事实也无济于事。警察也是一个组织，组织是由人构成的。只稍微触动其中一角，是无法轻易撼动的。对他人抱有过度期待，最终只会让自己吃亏。」

「怎么这样……他都这么害怕了——」

「听我把话说完。」

话语被干脆地打断。

然后教授，用不变的声调注视着真雪。

「中村真雪。你还是个高中生。虽然身体上、肉体上正接近成年人，甚至有些同龄人已经步入社会。但在世人眼中，你依然太过年轻。你可以更直率地表达自己的愿望。这是年轻人的特权。而且——」

听起来有些粗鲁的说话方式，内容却变得温柔起来。

「——我有义务回应你的期望。因为你是山吹大学附属高中的学生。也就是说，你间接地算是我的学生。我刚才说过『对他人抱有过度期待只会吃亏』。但唯独这次是例外。因为我是大学教授，而我相信，回应学生的期待，是身为教育工作者的职责。」

「啊……」

真雪吐出一口气，接着向我投来视线。

我无言地，用力点了点头。

教授的身影，即便是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也显得无比可靠。

那是能包容所有求救之人的，宽广的器量。

无论什么问题都能立刻解决的清晰头脑，以及圣人般的言行举止。

我自己也有被教授接纳的经历，所以能痛切地理解。

真雪仿佛被本能驱使一般——

「拜托您了。能请您保护我吗？」

「交给我吧。」

我猜到他会这么说，抢先插了话。

「姐姐们会帮助你的。」

那快要消失的声音，那含泪的仰视眼神。他发自内心寻求帮助的样子打动了我。

而且——那身影重叠了起来。

——日葵，别在意。我已经没关系了。

耳膜深处——仿佛穿透了鼓膜渗透进来的声音在脑海中闪过。

教授露出一副洞悉一切的表情，从沙发上起身走向书桌。

「先把接下来的步骤整理一下。」

她从边柜里拿出平板电脑，开始用无线键盘输入着什么。

「首先要向真雪询问受害情况。日葵，你应该明白吧。」

「什么事？」

埋头工作的教授，和写论文时一样，视线不离设备地说道。

「暂时别跟我说话。」

「好的。」

顺便把东西也买回来吧。

反正她等会儿告一段落，又会开始耍赖说「没点心了」。

三

于是乎，我在小卖部买完东西，就回到了研究室。

「为什么我会和真雪在这里喝茶呢……」

在研究室所在教学楼一楼的咖啡厅入口，我向身旁的真雪问道。

「我也有点搞不清楚……只是，递给我的平板上写着『在咖啡厅拍摄和日葵喝茶的场景，然后发布到RootSpeak上』。」

「我的肖像权去哪儿了！？」

我这发自灵魂的呐喊，被校园咖啡厅的喧嚣所吞没。

事情是这样的，刚把买回来的巧克力熔岩蛋糕塞进嘴里的教授，下达了这样的指示。

「你和真雪去趟咖啡厅。具体的指示我写在记事本里了。」

就因为这一句话，我连坐下歇口气的功夫都没有，马不停蹄地来到了这里。

「不过话说回来，照片啊。」

唔——，我稍微思索了一下。嘛，我的信息跟以前也不一样了，应该没问题吧。教授肯定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才下达这样的指示。那个人既然被称为教授，头脑自然是聪明的，想必一切都在她的计算之中。

「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没事没事，别在意。真雪想喝什么？姐姐请客哦？」

「……那个。那就，和姉崎小姐一样的吧。」

「简直是满分回答。」

我不禁感叹他真是个懂事的好后辈。听到这种话，我就会很乐意地掏钱。

我领着点头的真雪，在吧台取了饮料后开始寻找空位。受校园开放日的影响，这里相当拥挤，没能找到可以坐下的位子。

耀眼的阳光从空中倾泻而下，地面上散发着柏油路被烤焦的气味。

「咖啡厅，大学里有四家呢……平时明明不会这么挤的。」

「带孩子的家长很多呢。」

「因为是开放日嘛。很多孩子都会和父母一起来参观的。」

「是吗……原来一般是这样啊。」

一般是。

我从他的措辞里感到一些言外之意，但决定不去深究。

「姉崎小姐，难得来一次，我们去露天座位吧。在那里可以利用太阳做光源，而且不像室内那么拥挤，照片会更上镜。」

「哦哦……第一次见到能如此自然地活用『上镜』这个词的人……」

而且，对方还是个年下的男孩子。

我单纯地想着「外面太阳好晒，又热，好讨厌啊……」，看来我的女子力还是不够啊。总觉得有点失落。

我用勺子舀起拿铁上的鲜奶油，送入口中。

「跟踪狂什么的太过分了。完全不考虑接收方的感受，强行施加感情。」

「……是啊。能被人说可爱、喜欢，我虽然很高兴，也很感激，但当这份情意扭曲成这种形式，我就无法承受了。」

「你是圣人吗？我觉得这种时候完全不用考虑对方的感受哦。」

「我自己也明白，但就是无法释怀……我知道自己在说奇怪的话。」

「这不也说明你人很好吗。真雪你什么都不用在意。最近利用SNS的犯罪行为涌现，新闻也经常报道……啊，对了。前阵子教授上了一档新闻节目当评论员，你知道吗？」

「嗯，算是吧……大概两周前正好在电视上看到过。」

「是那个啊……我说的是网络节目。正好是深挖SNS犯罪行为的节目，我就保存下来了。要看看吗？」

我一边说一边操作手机，打开视频APP，点击了保存在存储里的节目缩略图。这是一个探讨通过社交媒体进行的未成年人卖淫、性侵，以及将骚扰行为拍成视频上传的犯罪者的企划。

「你看，这个。」

我指过去，画面中央正好是教授在发言。

「在深入探讨『SNS的普及使本不为人知的传统骚扰行为浮出水面』这一观点前，我们首先应该将问题分门别类来思考。关于未成年人性交易也是同理。」

那快到一秒不知能说多少词的语速，让主持人也大吃一惊。

「确实，像Instagram的故事功能这类有时间限制、帖子会自动删除的服务最近也越来越多了，利用这些功能特性作恶的案例也的确存在呢。」

旁边有人以附和教授的形式提出了新观点，讨论变得热烈起来。

「啊，坐在白鹭教授旁边的人我也认识。是很有名的人吧。」

「是叫凤仙华小姐来着，IQ200的天才美女大学生。这也太厉害了吧……？」

「主持的搞笑艺人是周六中午有常规节目的『乱七八糟』组合的栗林先生呢。这边长头发的女性应该是女演员生明风香小姐吧。」

「教授合作的都是些大人物啊……完全没有实感。」

正想到这里，手机的内侧摄像头突然对准了我。

「那么，总之先按指示拍照吧。」

我反射性地也稍微撅起嘴，比了个剪刀手。鸭子嘴该怎么做来着。

下一个瞬间。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真雪的手中，以惊人的气势响起了快门声。

「你也太能拍了吧！？」

面对我不由得用家乡话喊出来的吐槽，真雪表情认真地把手机递给我看。

「总之先拍了八十张左右，您觉得怎么样？」

「八十……而且，就算您问我怎么样……」

我不由得用上了敬语。屏幕上满是我和真雪的双人合照。

这啥啊……电影胶片吗？

「……您是问我有什么问题吗？我也只能这么说了……」

于是真雪，指着那如同翻页动画般的相册说道。

「光的照射情况和脸的角度，每一帧都会变化。我会从这里面选出最好的一张，用修图APP稍微加工一下再发到SNS上。要一起选吗？」

「啊，嗯，不用了。交给你吧……」

看这么多自己的脸，眼睛都花了。说实话，还有点瘆人。

不过，对于比我小一点的世代来说，这或许才是常态。这就是所谓的代沟吧。

虽然被真雪的连拍吓了一跳，但也很有可能只是我的常识错了……

「总之，教授的课题算是完成了，我们先回研究室吧。」

「好的……啊，多谢您的饮料。」

「没事没事。请后辈吃饭是前辈的职责嘛。」

我们一边这样交谈着，一边起身，就在这时，真雪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第一次素颜发照片……」

我以为是听错了，所以也没有追问。

四

「从结论上说，我假设犯人是山吹大学附属中学或高中的教员。」

「突然就到高潮了！？」

迎接刚从咖啡厅回来的我们的，是进入授课模式的教授。她戴着无框眼镜，浑身散发着知性的氛围。虽然衣着简约，但强大的气场让她看起来像要开发布会介绍划时代的新产品一样。

「而且，刚才真雪发布的照片，那个发来偷拍照的账号已经有反应了。犯人很可能在近期就会行动。」

她手里拿着两种颜色的水性笔，身旁是用了很久的白板。

「教授，您一直在看真雪的账号吗？」

「刚才询问情况的时候他告诉了我详情。以防万一，我也收到了他收到的信息的截图。」

想必她是在分析纠缠真雪的犯人看到帖子的时间段，或是其反应速度之类的吧。

教授点了点头，用眼神示意站在研究室入口的我们到沙发上坐。

「关于我们应该采取的行动……难得机会。我就给未来的学生讲一堂课吧。」

我坐下身，对旁边的真雪耳语道。

「真雪，接下来会有点难懂，要是有不明白的地方——」

「呀啊」

真雪猛地一颤向后仰去。刚才那是什么声音。

「对……对不起，日葵小姐，耳、耳朵……！」

「抱歉，原来你耳朵很敏感啊……」

我对用泪汪汪的眼睛仰视我的真雪感到一丝愧疚，同时倾听着教授的声音。她完全没在意我这边，从一开始就火力全开地讲了起来。

「首先，根据作为SNS基本原理的『六度分隔』理论，真雪是通过提及（mention）与这次的犯人联系在一起的，但是……」

「教授，打住，快打住！」

这突然的暴走。

教授本来脑子转得快说话就快，这下子辩论口吻和专业术语混在一起，直接造成了大堵车。

果不其然，被打断说明的教授一脸不悦，而真雪则是一脸茫然。这不怪我吧……

「……六度……什么？」

我从脑海中调出从教授那里学到的知识，试着帮忙解释。

「是叫『六度分隔』的一个词。简单来说，就是自己的熟人、熟人的熟人……这样重复六次，就能和全世界的人联系上，是这么一种想法。」

这也是为了让人们意识到，在SNS上说的话是与全世界相连的，而用来说明的一个词。顺带一提，提及（mention）是指他人对某条帖子的反应。在Twitter上就是回复、转推、点赞之类的。

「原本，SNS的主要目的是『个人间的交流』。但是，随着它渗透进人们的生活，问题也随之产生。日葵。」

「唉，我吗？」

突然被叫到名字，我吓了一跳。

她的言外之意是「你来解释」。这也是她惯用的方式。

「…………对不起，请给我30秒。」

我急忙从自己的桌上拿出大学笔记本，哗啦哗啦地翻着页。

「呃—……SNS的渗透所导致的问题是，交流的异常高速化……！」

「下次再背不出来就让你挂科。」

「简直让我如履薄冰啊！？」

教授看都没看因生杀大权被掌握而瑟瑟发抖的我，继续说道。

「随着社交网络这个概念渗透到生活中，个人间的交流被简化、自动化，然后高速化。如今SNS的普及率已达全体国民的九成以上，所有人都能轻易地将个人信息发布到网上……光用语言说明你们可能也无法理解。那么，举个例子吧。」

说着，教授拿起手机，打开了通讯APP。

「比如LINE的表情包功能。早上好、辛苦了、你好、再见……等等。日常对话的固定句式，全都可以用一个表情包解决。这些正是高速化交流的体现。另外，表情包也可以由用户创作，并遵循各项规定进行变现。通过确立体系化的商业模式，表情包功能也被移植到其他服务中，并传播开来——」

今天她说话格外利索啊……我正这么想着。

「嗯。」

我胸前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我反射性地发出了声音。

拿出来一看，是眼前的教授给我发来了无数的表情包。

「……那个，教授。请不要一边淡定地说明，一边给我连发表情包。」

「日葵你才是，别因为胸大就把手机塞进乳沟里。」

「这跟那个没关系吧！？」

教授说了句了不得的话。你看，旁边的真雪脸都红透了！

「再说，我没塞在那种地方！是好好地放在胸前的口袋里！」

「总而言之，SNS上的交流是缺乏信息的。」

「鬼一般的无视技能！」

说到这里，教授看了看真雪的脸。

她在确认他是否跟得上。这也是她上课时常用的手法。

而真雪本人，虽然略带尴尬地看了我一眼，但还是用认真的眼神接受着教授的话。是因为我发出了奇怪的声音吗。我感到很抱歉。

大概是判断合格了，教授嘴角上扬，开始讲述问题的本质。

「用户间的距离很近，但信息却不足。在看不到脸、听不到声音的状态下进行人际交流，最关键的是对语境的理解。然而，世上功能性文盲的人比我们想象的要多得多，SNS上的交流很容易产生歧义和误解。」

「功能性……？」

「功能性文盲。指的是虽然能阅读文字，但无法正确理解其含义和内容。」

「唉……但是，SNS上用的词语并没有那么难吧……？倒不如说，给我一种常用义务教育阶段学到的词语的印象……」

「没错。使用社交媒体的我们，相当于每天都在无意识地解答小学和初中语文课上学的『文章阅读理解题』。而理所当然，也存在无法解答这类阅读题的群体。不仅限于SNS，比如，也存在一定数量无法阅读商品说明书或房产合同的人。」

「教授的说明太长我就省略了，总之就是说『SNS上笨蛋很多』。」

虽然表达得有点极端，但大体上应该是对的。在相互不理解的情况下，发信方和接收方的解释也各不相同。社交网络，在渗透进人们生活的过程中，让「无法正确解读语言的人」的存在浮出水面。

「再加上，社会生活中的人类，平时是通过汲取文字以外的要素来进行交流的。直接对话可以观察对方的表情。打电话也能捕捉到声音的抑扬、声调。通过这些综合起来的非语言交流来构筑人际关系。但是，在只以文本为信息传递手段的SNS上，这一点并不适用。」

文章这种东西，只有在双方有共同理解的基础上才具有意义。没有共同理解的文章只不过是符号而已——教授在课上也经常这么说。

交流手段仅限于文字，其意义和解释却以无法控制的形式传达给对方。结果会怎样——不难想象。

「由于SNS的爆发性普及，至今为止理所当然地进行着非语言交流的世代也大量加入进来。根本的方法论就不同，有能够适应的人——自然也有无法适应的人。」

教授探头看着真雪的脸问道。

「那么，真雪。对于照片下的提及，你是如何回复的？」

「您这么一问……我大多数时候根本没有回复。而且，就算回复，也尽量使用简单的回答。我觉得距离太近了也不太好……」

面对垂下头的真雪，教授放缓了声调。

「我不是在责备你，请放心。不论粉丝多少，要对所有的提及都做出反应是很费时间的。但麻烦的是，对方将此理解为被无视的情况。」

说到这里，教授盖上了水性笔的笔帽。

她像挥舞指挥棒一样挥动着笔，继续说明。这是教授的习惯之一。

比如，「已读不回」或「用点赞结束对话」等，对于在SNS普及中成长起来的十几、二十几岁的人来说，是被当作理所当然的交流方式来接受的。

但是，人格形成完毕、积累了社会经验之后才接触SNS的世代——也就是中年世代，无法掌握这种独特的距离感，却因为年龄增长而容易变得态度傲慢。因此，他们暴走的危险性很高。

我的笔记本上也写着同样的内容。那些总是发些令人难受的提及的大叔，或者对任何帖子都开始自说自话的人，这类人确实存在一定的数量。

「举个例子吧。」

她从桌上抽出一本用旧了的文件，哗啦哗啦地翻着。

最终打开的一页上，我看到了《跟踪狂杀人事件》这个恐怖标题的剪报。

「就在三个月前的事。受害者是地下偶像的女性。犯人是40多岁的无业男性。作案动机是『因为她一直无视我发的信息』，极其幼稚。这件事在新闻节目和网络新闻上都有报道，你听过吗？」

确认真雪点头后，教授再次翻动剪报。

「这边的暴力事件的受害者是一般女性。一位在SNS上发布近况和自拍照的20多岁公司职员。某天突然收到陌生男性的交往请求私信，拒绝后，加害者恼羞成怒，不断发送骚扰信息，声称已锁定其住址、掌握其工作单位等，最终因『纠缠行为』被认定而遭逮捕。加害者是40多岁的单身男性，据说是通过受害者帖子附带的位置信息锁定了其住所。」

虽然不禁会想，到底是什么驱使着跟踪狂做到这一步，但人的感情千差万别，无法揣测。虽然我也不想去理解就是了。

教授合上剪报，随手放在桌角。啊啊，待会儿得放回去……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看着结束案例解说的教授进入总结。

「结果就是，SNS的普及，让那些无法理解如何把握距离感的成年人浮出了水面。这与一种叫做『虚拟优越感』的心理有关。」

这是一种高估自己的能力，轻视并看不起对方的心理。

「在刚才的案例中，犯人通过执拗地发送信息，对喜欢的地下偶像抱持着『我是对的』『希望她了解我』的扭曲情感。而且……这种感情，有时会失控、变质，驱使人做出残虐的行为。」

「残虐的行为……」

「教授说的是极端案例，别太害怕哦。」

为了消除因恐惧而颤抖的真雪的不安，我再次紧紧地抱住了他。

教授看都没看我们一眼，终于进入了议题的核心部分。

「说到底，既然知道真雪的住址，犯人的候选范围就已经缩小了。之后只要把浮现出的犯人形象套进去就行。顺便问一下，真雪，你的家庭构成是？」

「……父母离异了，我一个人住。」

真雪眼神黯然地移开了视线。

「明白了。」

教授淡淡地说道。虽然听起来有些不近人情，但她本来就不是一个对他人私事很感兴趣的人。重要的是关系。因为「教授」与「学生」这层联系，白鹭玲华才会行动。

我悄悄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向研究室的一角，按下了电热水壶的开关。

「《关于规范跟踪骚扰等行为的法律》——通称《反跟踪骚扰法》，大约是在20年前施行的。作为其论点的『跟踪狂行为』，指的是在住处、工作单位、学校或其他通常所在场所反复进行纠缠行为。详情请参照六法全书。」

「教授，您的话题又跳跃了。」

「制定当时互联网还未如此普及，但经过数次修订，博客评论和SNS信息等也被追加到了『纠缠行为』之中。所以本来警察应该出动处理，但——恐怕只是他们轻视了事态吧。正因如此，光凭我的几句建议也起不了作用。那种消极的方法无法让事态好转。」

完全无视我的指摘，教授的论述走向了结论。

「从受害情况来看，也基本可以断定是单独作案。在我们力所能及的范围内。」

说到这里，教授摘下眼镜，「呼」地一声坐了下来。看来授课结束了。我立刻递上冒着热气的马克杯，教授无言地喝了一口咖啡。

「法律规制虽然完善了，但覆盖性并不充分。你的受害情况是邮箱被投入可疑物品和被偷拍等。光是这些，虽然也有符合《反跟踪骚扰法》要件的案例，但重要的是反复性，如果这被认为不充分，就有可能不被认定为纠缠行为。」

「那个，教授。」

我忍不住插嘴。

「您为什么知道犯人是附属学校的教员？」

「那终究只是我建立的假说——唔。等出发之后再说明吧。」

「出发？现在？去哪里？」

「这还用说，去真雪家。」

跟不上以结论为前提说话的教授，我歪了歪头。

另一边，教授喝干咖啡，拿出了收在抽屉里的车钥匙。

「要将事态控制在最小限度，就必须时刻以最坏的情况为前提来行动。这里的问题是，万一跟踪狂真的是附属学校的教员的情况。」

「您的意思是？」

「……请告诉我。」

我一发问，真雪也探出身子。

教授从椅子上站起来，嗯地伸了个懒腰，继续说道。

「虽说是教员与学生之间的问题，但刑事处罚当然也适用。但是，如果没有决定性的要件被认定，本案的严重性无法传达出去的话，警方大概会要求在学校内部解决。」

「不是通过法律制裁，而是以降级解雇的方式了事……是这个意思吗？」

「那样的话还算好的了。最坏的情况，可能只会对该教员进行申诫处分……就这样了事。」

「怎么会……」

惩戒处分有好几种。

申诫是「口头警告」。也就是最轻的处分。

如果那样的话，结果真雪还是要抱着不安过着日常生活。

现实中什么都不会改变。

「如果那是真的，我该怎么办……？」

「唔。」

即使听到真雪那仿佛挤出来的声音，教授的声调也没有改变。

因为，她已经有了答案。

理论、行动、妥当性，教授已经全部考虑完毕。

「你觉得什么方法最快？」

真雪摇了摇头。

当然，我也毫无头绪。

这是理所当然的。能理解才比较困难。

白鹭玲华这个人物，是在学会上发表了无数革新性论文，作为特例未满30岁便担任大学教授，因其才识与美貌而时常受到媒体邀约，有时还会作为评论员出演电视节目的人物。

正是，画中走出来的才女。

但是天才与那啥仅一线之隔。

天才得出的结论，有时会比较脱线。

「私人逮捕。」

五

教授根据从真雪那里问来的地址，开着她那辆宝贝阿斯顿·马丁先行一步，而我则带着真雪，乘出租车跟在后面。

考虑到目的地，由真雪来当导航员本是顺理成章的事，但我也不能让教授的宝贝座驾上再多一个如同巨蛇在地上翻滚般的粗暴驾驶的牺牲品。

而且说到底，教授的爱车是双座的。

片刻之后，我们抵达了指定的汇合地点。教授将阿斯顿·马丁停在住宅区一角的停车场里，正坐在驾驶座上等着我们。她把座椅调到舒适的斜躺角度，悠然地啜饮着咖啡，营造出一种仿佛贵族般的气氛。——虽说她手上拿的只是百元便利店咖啡。

驾驶座的车窗摇下，浑身散发着薄荷醇香气的教授探出头来。

「太慢了。这已经是最后一根了。总之，先进来吧。」

「是教授您太快了才对。您到底开了多少码？」

「胡说什么呢，日葵。在公路上行车的速度可是有法律规定的。」

「请不要强行转移话题。总站着也不是办法，我们进去了哦？」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引导真雪坐进副驾驶座，然后自己也硬挤了进去。这车本来是两人座的设计，所以塞得满满当当，但多亏了他身材纤细，总算三个人都坐下了。车载音响正以不大的音量播放着硬摇滚。话说回来，我们明明几乎是同时离开大学的，她究竟是以多快的速度才抵达这里的？

这种感觉上的偏差，也正是白鹭玲华这个人的常规操作。

「好厉害……这是跑车吗？我还是第一次坐上这么气派的车。」

「唔。我建议你毕业前去考个驾照。车可是个好东西，能成为你的手足，带你到任何想去的地方。是将浪漫化为有形的人类伟大发明。」

对于真雪的感叹，教授的辩词也充满了热情。我顺着这个话头，也随口闲聊起来。

「开着这么气派的外国车和恋人去兜风，真让人向往啊—」

「一个人迎风驰骋也别有一番风味哦？日葵你有过那样的经历吗？」

「……所以才说是向往啊。」

「为什么非要自己往看得见的地雷上踩呢？」

「我没想到会挨上一记比实战还重的反击……」

我不由得垂头丧气。

「那个，话说……」

真雪抱歉地插话进来。

「刚才我忘了问，那个『私人逮捕』是什么意思？」

「就是普通人抓捕罪犯的意思。」

「教授，您的说明也太跳跃了。」

为了补充说明，我柔声对满头问号的真雪解释道：

「所谓的逮捕呢，通常是需要先去法院申请一张叫做『逮捕令』的文件，把它出示给嫌疑人，确认罪名之后，才能给他戴上手铐带去拘留所的。因为这涉及到剥夺他人自由，所以规定非常严格。」

日本国宪法的三大原则之一，尊重基本人权。

罪犯自然也享有人权。

若是「对坏人做什么都可以」——这样的想法一旦蔓延开来，秩序本身恐怕就会崩溃。虽说有「正义的伙伴」这个词，但「以正义为后盾的人」往往极具攻击性。为了拘捕嫌疑人，必须做到万无一失。

不过，凡事皆有例外。

「现行犯。也就是说，当犯罪行为就发生在眼前时，由于罪名明确且情况紧急，任何人都可以逮捕罪犯。」

比如，上班族在电车上抓住了色狼，之类的。

又比如，高中生制服了抢劫犯，被授予感谢信，之类的。

听了我的说明，真雪唔唔地连连点头（好可爱）。

「那个……这和特意来我家这件事，又有什么关系呢？」

从山吹大学坐出租车过来，花了将近一小时。穿过划分市内与市外的山路，来到一片住宅区。

我们抵达的，正是——真雪的家。

「教授他啊，正打算埋伏在你家周围，以『偶然路过的普通人』的身份，当场逮捕那个准备恶作剧的跟踪狂。」

真雪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啊……不会有危险吗？」

他一脸不安地慌张起来。这也和预想的一样。

从我第一次遇见教授到现在，不知不觉已经快两年了。

正因如此我才明白。

即便她得出的结论是何等超乎常理，背后也必定有其确切的意图。

教授轻描淡写地回答道：

「要说危险不危险，那当然危险。但是，你所处的状况比这更需要紧急处理。在发生无法挽回的错误之前，必须将罪恶的根源铲除，不是吗？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才是收拾残局的捷径。况且，万一有什么事，还有日葵在。」

真雪朝我看来。视线仿佛在问，这是什么意思。

但我将食指放在唇边。——你早晚会明白的。

「真雪，你家是那栋没错吧？」

「是的，就是那栋蓝色墙壁的。」

教授指向几十米外的一栋独栋住宅，真雪轻轻点了点头。

忽然，刚才的话语浮现在我脑海中。

——父母离异了，我一个人住。

那算不上豪宅，但设计风格十分别致。

屋里似乎没有灯光，远远望去也感觉不到任何人的气息。

虽然听说是独居，没想到是住在这样一栋房子里……

刚这么想着，我回过神来，向教授抛出了早已准备好的问题。

「请告诉我，您是怎么推断出犯人是附中教员的？」

「唔。」

教授恋恋不舍地叼起据说是最后一根的IQOS。

然后，她竖起三根手指，弯下了无名指。

「第一，跟踪狂浮出水面并开始活动的时间段，与普通社会人的生活周期相吻合。活动时间是根据投递信件和消息的发送时刻，以及偷拍真雪的照片推算出来的。」

「……是说普通工作的成年人……吗？」

对于真雪的疑问，教授答道：「没错。」

「说到底，能将网络与现实联系起来策划些什么的人，本身就具备相当的信息素养。比如说，有数据显示，那些在社交媒体或网络新闻评论区进行人身攻击、参与网络骂战并扩大影响的人，往往拥有相对稳固的社会地位。他们白天认真工作，回家有配偶和孩子，收入和生活基础都很安定。正是这些获得了一定地位、自我肯定感很强的人，为了影响他人行为而在网络上行使所谓的『正义』，结果便引发了网络骂战。」

「啊……我记得之前这事成了话题，说是调查结果揭示的。」

这点我也知道。不久前刚在新闻上看到过。

「反之亦然。这也同样适用于那些心怀恶意图谋不轨的人。」

「也就是说，融入社会的人物，也很有可能成为跟踪狂？」

「稍微想想就明白了。本来，要理解网络上的信息并对其倾注感情，拥有一定的技术是绝对条件。乍一看，网络上似乎尽是些蠢蛋在蠕动，但实际上，真正的蠢蛋是玩不转这个工具的。这就是所谓的互联网。」

「……我刚才，好像还把它概括成『社交媒体上蠢蛋多』来着。」

「那是针对『虚拟优越感』及『功能性文盲』的见解吧。『能读懂文字』和『能从文章中理解含义』之间有着天壤之别。这两者并不矛盾。」

接着，教授弯下了中指。

「第二，跟踪狂为什么会盯上真雪？」

「啊……说得……也是啊……」

发出恍然大悟般声音的是真雪。我只是单纯地觉得「因为他可爱吧？」，但教授的话里似乎另有深意。

「按理说，我平时的样子应该不会引起别人的兴趣才对……」

「是吧？」

「那个，不好意思，你们在说什么？」

我觉得被跟踪狂盯上的理由五花八门才对啊……

「也就是说，犯人是对『平时的』真雪抱有兴趣。」

「这样啊……说得对……虽然不知道被谁缠上很害怕，但如果想成是被跟踪了『中村真雪』本人……确实……」

「我彻底搞不明白了！」

「别太吵了，日葵。」

「对不起……」

撇开我，他们之间的对话似乎因教授和真雪达成了共识而告终。

……总觉得有种被抛下的感觉。

然后，教授一边弯下剩下的人中指，一边说道：

「第三，犯人在投递信件时，是从哪里弄到真雪的住址的？」

教授凑近真雪的脸。

「我查遍了网络，没有你住址泄露的迹象。放心吧。」

真雪刚松了口气，便垂下眼帘，轻声说：

「是……吗……这么说来，果然……」

「学校里应该有在校生名册吧？那是最高效快捷的手段。」

「确实，现在想来，教师办公室简直就是个人信息的巢穴。」

听到这里，我也被教授的话说服了。

然后，教授将吸完的最后一根烟弹丢进车内烟灰缸里。

「顺便问一句，真雪，我想确认一件事。」

「…………是。」

「我听说你开始遭受跟踪骚扰是在四月初。那个时期，学校里有什么变化吗？」

「……………………」

沉默了片刻后，真雪用沙哑的声音答道：

「升了年级，换了班……一个关系很好的同学，退学了。」

「唔。」

见真雪表情悲伤，不愿再多说，我也没有再追问。

「我只是在寻找与跟踪行为开始时期相吻合的事件而已。并无他意——好了，如果我的推断没错，对方应该今晚就会采取行动，结果究竟会如何呢？」

「既然教授这么说，我就有种奇妙的预感，事情会如您所料。」

即便没有确凿的证据，我也有着坚定的信赖。所以我才会这么说。

——我所尊敬的教授的推测，一定是对的。

我对着身旁一脸不安的真雪说道：

「没事的，放心吧。姐姐们会保护你的。」

在空调舒适的车内，等待着不知是否会出现的跟踪狂。

一场考验耐心的持久战，就此拉开了序幕。

六

大约过了两小时，天色已然完全暗了下来。「嗯？这得到什么时候才算完？这车里也太挤了吧……」——说实话，我内心已经有些按捺不住了。但我同样也信任着教授的头脑，就这样总算是坚持了下来。

就在即将满三小时的时候，事态急转直下。

「那是你的熟人吗？」

顺着教授的视线望去，一个可疑的人影正站在真雪家门前。

一个横宽竖短的轮廓。是女性……不，或许是个子矮小的男性？

听到教授的话，真雪可爱的脸上浮现出怯意。

「……从这里看不清楚……不过，我没有什么熟人会突然来我家拜访。」

没等她话说完，我便悄无声息地轻轻打开车门，为了不被那可疑人物发现，我小心翼翼地探出身子。

「他刚才一直在门前徘徊，还用像是智能手机的东西拍房子的外观。现在，好像正往邮箱里塞什么东西。日葵——」

「我正在看。」

我代替视力不佳的教授凝神细看，情况确实如他所说。

「那好像是……某种容器。是塑料瓶吗？里面的东西看不清。」

「真不想去想象里面装了什么。」

听了我的报告，教授单手捂住了脸。

难道她对里面的东西有头绪了……

「怎么想那都不是投递信件之类的东西。这是非法入侵，根据情况还可能构成器物损坏。如果那家伙真的是跟踪狂，他手里的手机里或多或少都会有真雪的照片，现在正是时候了。日葵，准备好了吗？」

「随时可以。」

我简短地回答，极其小心地避免发出开关门的声音，下了车。

「真雪。你在理解了我推测的犯人形象之后，还愿意同行吗？」

「……我去。这也是我必须面对的事情。」

他安静地走下车。那个人影似乎没有注意到我们这边。

我与教授交换了一个眼神，为了不发出脚步声，慎重地走向那个可疑人物。

我打开藏在胸口的IC录音笔电源，悄无声息地缩短了与人影的距离。

随着距离拉近，可疑人物的轮廓也愈发清晰。

是个戴眼镜的微胖男性。

身高和我差不多。

头顶稀疏，双眼布满血丝。教授关于他是中年男性的假说，漂亮地命中了。

他手里拿的东西果然是塑料瓶。似乎是因为塞不进邮箱而正在苦战。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对着这个可疑至极的背影，我微笑着从旁边搭话：

「请问您在这里做什么呢？」

中年男人吓得一哆嗦，随即确认了我的身影。

那可疑人物战战兢兢地转过身，但在发现我只是个普通女性后，脸上的肌肉露骨地松弛了下来。

他只是嘿嘿地傻笑，并不回答，于是我向前踏出一步。

「我是住在这里的孩子的友人。最近听说他遇到了跟踪狂，正在找我商量……莫非，您知道些什么吗？」

「不，我没，什么都……」

他话说到一半，脸上又露出一种与刚才截然不同的惊恐表情。

「你，就是和中村一起照相的那个……」

中村……是真雪的姓氏。

我想起了白天在咖啡馆拍的双人照。

还有教授确认过的，来自犯人的@。

「……果然，你就是那个跟踪狂吧。」

眼前的中年男性……不对，应该说是真雪的跟踪狂，猛地捂住了嘴。

然而，为时已晚。我乘胜追击。

「您难道不知道吗，跟踪可是犯罪哦？」

「……关、关你什么事。这是我和中村之间的问题。」

「怎么可能没关系。真雪，正因为你的行为而感到困扰啊。」

「吵……吵死了！就是因为这样女人才不行……明明是个外人还说三道四……能理解我心情的只有男人……」

「啊—……」

这主张简直让人怀疑是不是在搞笑，但我已经开始不耐烦了。

用「就是因为这样〇〇才……」这种句式说话的人，没一个好东西。

「……因为讨厌女性，所以才去骚扰可爱的男孩子吗？」

「没那么单纯！我每天都看着中村，还给他提过将来和升学的建议，我是真心为他着想的，我们是命中注定要在一起的！」

「呜哇啊……」

这次我是真的被他恶心到了。反驳的力气如潮水般退去。

面对跟踪狂这番自说自话、简直让人以为他要口吐白沫的言论，我已经到了极限，便亮出了为这个年纪的中年人量身定做的、他们最厌恶的杀手锏。

「不好意思，怎么想你都没戏。都一大把年纪了，连这种事都看不出来吗？」

瞬间，眼前那张油腻的脸涨得通红，怒火中烧。

「哦、哦、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刹那间，跟踪狂尖叫着向我扑来。

他激动万分，不顾后果地想堵住我的嘴。

这正合我意。

「喝！」

我短喝一声，抽身后退，潜入对方的腹下。

果然是外行的动作。中线门户大开。

不过，攻击那里的话可能会构成防卫过当。

我利用膝盖的屈伸。

将全身的重量，集中在避开要害的一点上。

「——破！」

一记掌底猛地击中了他的侧腹。

一阵沉闷的触感从手心传来。

是足以确实封锁对方行动的一击。

「……呜……呃哦……！」

对方保持着要扑向我的姿势，发出一声沉闷的惨叫，瘫倒在地。

「呼。」

我拍了拍手，等待事态平息的教授和真雪向我走来。看到蜷缩在地的犯人，教授开口第一句话便是：

「日葵，这家伙没死吧？你要是进了局子，谁来给我泡咖啡啊。研究室也得有人打扫才行啊。」

「我的价值就这？！」

我告诉他我避开了要害，并且全程录了音，教授听后「唔」地点了点头。

在一旁观望的真雪，战战兢兢地问道：

「……日葵小姐，您到底是什么人啊？」

「什么人，吗……」

我稍微想了想该怎么回答。

「只是个普通的女大学生哦？」

我用模棱两可的回答糊弄了过去。

教授紧接着跟上。

「真雪，你对这个男人有印象吗？」

然后，战战兢兢地探头去看跟踪狂脸的真雪，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是我的班主任老师。」

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听到教授的推断时，我内心其实是不愿相信的。

本应为人师表、教导学生做人道理的教师，竟然做出跟踪学生这种事。

不理会再次攥紧拳头的我，教授淡淡地开口说道：

「唔。看来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虽然猜中了，但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就在这时。

「…………混蛋……就是因为这样女人才……」

视野的角落里，一个圆滚滚的后背蠕动着，是跟踪狂在呻吟。

「可恶……只要那个碍事的女人消失……能成为中村依靠的人就该是我了……总是，总是女人……净给我添乱……」

那家伙？碍事的女人？

虽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我不想再听这跟踪狂不知所云的呻吟了。

「至少我，不会因为你这种人给别人添了麻烦，就觉得『就是因为这样男人才……』。你要是再废话，我就再来一次——」

对着那依旧蜷缩的后背，我反射性地想要踢过去。准确地说，是我的右腿自己动了。仿佛本能地在寻求制裁。

「冷静点。私人逮捕的条件已经满足了。再动手就是防卫过当。」

「日葵小姐，我已经没事了……」

——小日葵，别在意。

——我已经无所谓了。

——我已经，累了。

忽然，脑海里某个声音苏醒了，伴随着那无法忘怀的音色。

仿佛要覆盖掉我这份感伤一般，教授凝视着远方，喃喃自语：

「这么快就出警了啊。看来是现行犯的话，情况就另当别论了呢。」

我转头望去，教授叫来的警车正亮着红灯驶入住宅区。

「你不觉得，最帅的，是能靠自己的力量，保护自己珍视之物的人吗？」

自己珍视的东西。

那究竟是什么呢？

或许是恋人。

或许是家人。

或许是朋友。

但在此之前——所有人，想必都会回答「是自己本身」吧。

在此基础之上，还能向他人伸出援手的人，才是真正有魅力的人，我想。

我所拥有的力量，用武之地极其有限，而无用武之地的力量往往是脆弱的。但是，如果这力量能守护某人，那我一定能更接近那个所谓有魅力的人。我如此相信着。

因为我不想再尝到，过去那种没能守护好珍视之物的心情了。

七

那件事之后，一夜过去，今天是周六。

我走在人烟稀少的校园里，和往常一样来到空无一人的研究室，一边整理着散乱的文件，一边回想着昨晚和教授的对话。

明明学部生在校内工作的时间是有限的，我之所以像这样假日也无偿劳动，并非因为我有多勤奋，纯粹是因为要是放着不管，教授就会把这里变成一个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的原始森林。我奉行「任务从不拖到下周」的信条。

当然，也因为我下午还有另一份兼职，在此之前时间比较充裕。

那份兼职就在研究室附近，算是顺便。

『哎呀—，又要摆pose吗……？怎么感觉我一复出大家就这么热情啊！不过为了庆祝久违的复播，就给来看我的大家来点福利吧！』

我一边任由研究室内流淌的高亢嗓音敲击着耳膜，一边埋头苦干。

无论收拾多少次，只要天一亮，这里就又会是这副德行。

说实话挺泄气的，但我也已经放弃了……

教授上午好像有个杂志采访。

也就是说教授昨晚一直待在这里工作咯。

说真的，他到底什么时候睡觉的啊……？

这不是在过度削减寿命吗……？

那件事之后，我们在警察局说明了逮捕事由等等，办完一系列手续后，也得知了关于真雪的跟踪狂的详细情况。

顺便一提，这本来是不能外传的情报，是教授动用人脉私下……打听来的。

为了不知是否会发生的案件而动用警察机构是很困难的，但在逮捕了现行犯之后，情况似乎就另当别论了。

在这种场面下，我才实际感受到白鹭玲华这个名字的分量有多重。

跟踪犯正如真雪所说，是他的班主任。

准确地说，是山吹大学附属高中的美术老师。

犯人交代说，学生时代被女生欺凌的经历让他患上了女性恐惧症，最终导致性取向扭曲，变成了只对女相的少年才能兴奋的情况。这件事本身固然可怜，但无论如何，这次的行为都是不可饶恕的。

他试图通过RootSpeak上的私信功能联系真雪，但没有得到回应，便误以为自己被无视了，擅自恼羞成怒，做出了偷拍和投递信件等行为。

社交网络的普及，所导致的代际沟通差异所产生的摩擦。

不偏不倚，这正与教授的分析相吻合。

但是，无论有什么理由，教师给学生带来恐惧的事实是无法抹消的。

每当回想起泫然欲泣的真雪同学，我对那个跟踪狂的愤慨便会再度涌上心头。

「嘿，咻……」

处理完碎纸机里积攒的纸屑，扫完地上滚动的棉絮尘埃，我松了一口气。

『喜欢的女性类型吗……？嗯……有魅力的人，吧。』

为了让心情好一点，我将注意力转向研究室的无线音箱。

和往常一样，里面正大音量播放着神村真由的闲聊环节。

这样啊，喜欢的类型是「有魅力的人」啊。

比小真由还有魅力的人。那种家伙根本不存在吧。这不就无解了嘛……

我正这么想着，准备告一段落去泡杯咖啡……就在这时，研究室那扇关不严实的门嘎吱嘎吱地打开了。

「我回来了……哦哦。这不是变得相当干净了嘛。」

「不是变干净了，是教授您给弄脏的。请保持干净地使用。」

「人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短嘛。」

「这话，我真不希望从弄脏的那一方嘴里说出来啊……」

教授一边搪塞着我的话，一边开始脱下身上的西装。

「哦呀，我还以为是真雪来了……只有日葵一个人吗？」

「诶？从一开始就只有我一个人啊……为什么会觉得是真雪？」

「昨晚分别的时候，我邀请他『今后随时都可以来玩』。他看起来也安心了，说等向警察说明完情况后，就直接过来道谢。我告诉他周六研究室也开着门，他就说那明天过来。」

「年度最佳助攻出现了？！」

我扔掉手中的扫帚，向天高举双臂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一想到之后可能还能见到真雪，喜悦之情便溢于言表。

「差不多该到了吧？」

「那这不是已经十万火急了吗？！」

也就是说，必须尽快把扫除做完。

我重新握住扔掉的扫帚。

「而且，我听到了声音。原来如此，是音箱啊。」

「啊，对不起，我擅自用了。」

我正要切断连接，教授却说「没问题」。

她直接走到我身边，探头看向我的手机。

屏幕里，『可爱过头的女装主播』正在笑着。

『年上还是年下？别开玩笑了，我这个年纪要是说喜欢年下那也太糟糕了吧！』

看到屏幕那头的笑脸，教授用毫无变化的声调说道：

「唔。真雪，看起来很有精神，不是很好吗？」

「……哈？」

我不明白教授在说什么，侧脸看向他。

「什么，你还没发现吗？」

教授用一副打心底里感到意外的眼神看着我。

「中村真雪，和主播『神村真由』，是同一个人哦？」

「…………哈？」

哈？

什么意思？

对着目瞪口呆的我，教授又补了一刀。

「他的RootSpeak上，不是上传了和日葵你的双人照吗？」

「您说什么……？」

「为什么你不知道？」

我立刻将视频切换到后台播放，登录上许久未看的账号，跳转到「神村真由」的官方主页。

「真的，上传了……还写着『首次素颜now，和学姐约会』……」

「我不是常说吗。要时刻关注网红们的社交媒体。再说，难道你连自己喜欢的主播的账号都不会出于兴趣去看看吗？」

「昨天太累了，回家就直接睡着了……」

我被教授的话噎得说不出声，再次看向手机。

大脑还没能跟上现实。

那张被无数人@的照片，毫无疑问就是我在咖啡馆连拍的80张中的一张。点赞和转发数也非同寻常。

我……我和真雪的双人照，被超乎想象的人数看到了……

我拼命转动着因恐慌而快要烧毁的大脑，不由得提高了音量。

「教、教授您是早就发现了吗！」

「当然。他在各大视频平台的频道订阅数有80万，RootSpeak上也有20万粉丝，是个相当了不起的网红。自然在我的调查范围内。」

「可、可是，声音什么的也完全不一样……」

「那当然，在那种火烧眉毛的情况下，声调自然会降低吧。」

「神村真由」视频中的声音是活泼而中性的高音。

那时的真雪则自始至终都怯生生的，并没有提高音量说话的场面……

我还是无法接受，逼近一脸若无其事的教授。

「您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什么什么时候，从一开始就是啊。他自己就公开说过在府内的高中上学。从平时直播的时间段集中在傍晚到深夜这点来看，可以确定是全日制学校。而且他是个几乎一年到头从不缺席直播的人，却在一年中有三个周期，合计大约六周的时间会休息。也就是说，他的高中是三学期制，休息的周期可以认为是考试周。」

「确实，我是觉得他会突然空出一段时间不播挺奇怪的……」

「府内的全日制学校里，现在还采用三学期制的也就山吹附中了吧。啊，顺便一提，他以前的视频里介绍衣柜的时候，我看不到校服或者学生制服之类的东西，也觉得很在意。山吹附中是穿便服上学的。」

教授补充道，为了以防万一，在日葵你去买东西的时候我已经确认过了。

这么重要的情报，别趁我不在的时候去确认啊！

「再说，就算不做这么拐弯抹角的考察，只要把名字拆解一下不就立刻明白了吗？」

听到这句话，我才终于反应过来。

中村真雪（Nakamura Mayuki）。

去掉第一个和最后一个假名——

就成了

神村真由（Kamura Mayu）。

『喜欢什么样的年上？嗯—，这个嘛……』

手机屏幕里，女装少年爽朗地笑着。

『聪明的人。还有，强大的人。心灵的强大也好，身体上的强大也好……强大的人，真的很有魅力呢。』

脑海中，与真雪的对话闪过。

「啊……啊……！」

我抱住泪眼婆娑的真雪的事。

和他一起拍双人照的事。

在他耳边说话时他可爱的反应。

还有在他面前，将一个中年男人制服在地的场面。

那一切，全都是我憧憬的网红，神村真由……？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的尖叫声，响彻了人烟稀少的校园。

血液仿佛要沸腾，我不由得捂住了脸。

然后，仿佛算准了时机一般，研究室的拉门声响起。

「下午好，玲华小姐！……还有，日葵小姐。」

画着淡眼线的眼睛，上了粉底而显得白皙的肌肤。

涂了唇彩而光泽艳丽的嘴唇。不像男生的秀气小脸。

毫无违和感的少女时尚穿搭。

站在那里的，是本应熟悉却又初次见到的——『神村真由』。

接二连三的巨大冲击让我难以承受，只能张嘴闭嘴反复着。

打破瞬间寂静的，是与昨日截然不同的、充满张力的声音。

「托您的福，我久违地复播了！这都是二位的功劳！」

谢谢你们，神村真由——中村真雪鞠了一躬。

面对这不切实际的光景，我挤出颤抖的声音。

「真的是……小真由……？」

「你注意到了呢，日葵小姐。」

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可爱过头的女装主播」，绽放出平日只在屏幕中展现的笑容，继续说道。

「我好高兴……那个，话说。虽然有点突然，我……有一件事想问一下日葵小姐——」

「是……什么事，呢……？」

我好不容易才让僵硬的嘴角动起来，给颤抖的嘴唇注入活力，开口问道。

从屏幕中走出来的网红，保持着妩媚的举止。

说出了我完全意想不到的话语。

「我，在学姐看来，是个有魅力的人吗？」

第一卷 Case:01 伪娘主播·神村真由的事件 【？？？】4/29 22:30 观测开始

你们总把「信息化社会」这个词当作什么便利的魔法一样挂在嘴边，但所谓信息化社会，其本质是指信息拥有了与所有其他资源同等的存在价值，并作为社会中心发挥机能的状态。在互联网上，你们的个人资料化为数据的形态，被抛入浩瀚的电子海洋之中。而你们却对这些堆积起来的漂流物顶礼膜拜、奉若神明、攀附谄媚，并自以为是地加以利用，结果反被其所左右。

这次不也一样吗？ 对于「已死」抛向世间的一块方糖，蚂蚁（你们）就像只会干一件事的傻瓜般蜂拥而至。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那条发给主题公园的炸弹威胁帖子的转发量正以惊人的速度增长。 期限是大型连休假期的结束。好了，就让我们开始观测吧。

「好了……嗯？」

我正凝视着电脑显示屏，满心期待着会得到什么样的结果，这时，『RootSpeak』的实时热搜词里，又增添了一串新的词组。

『神村真由 跟踪狂』

他的名字我当然知道。 是一位在视频网站上进行直播活动的现役男子高中生。因其比女孩子更像女孩子的容貌与言行举止，主要在女初高中生中聚集了极高的人气。 近来他毫无预告地暂停了直播，看来是私下里正遭受跟踪狂的骚扰。此事经由他本人亲口公布后，似乎被各大聚合类媒体争相报道，并迅速扩散开来。

原来如此，真有意思。 在大多数人的行为被海量信息所左右的当下，自然而然地出现了自身即为信息源的存在。也就是被称为网红（Influencer）的人。 网红虽是真实存在的人，其存在本身却具有作为信息的价值。 一旦备受瞩目，便要一身背负起更多的肯定与否定。 事实上，神村真由的直播存档里，就涌入了各式各样的声音。

——说起来。一直有传闻说神村真由的居住区域在近畿地区的某个地方。毕竟众口难防，通过互联网中转更是如此。

火焰升腾之处，必有光与影相随。 而在那暗影之中，自有可悲的余烬悄然消逝。

这——作为观测结果，可以说是无可挑剔。

「好了——接下来，你们又会让我听到什么样的声音呢？」

第一卷 Case:01 伪娘主播·神村真由的事件 【第二幕】女装少年与女大学生

一

『接下来是下一则新闻。一名居住于神奈川县的20多岁兼职男性，因在网络服务「RootSpeak」上发布恶意犯罪预告而被逮捕。』

『——据警视厅调查，该男性于上月20日，在「RootSpeak」上发布了意图炸毁地铁车辆的帖子。此举导致运营公司采取了停运措施，约80万人的出行受到影响。该男性已承认罪行，并称「想让账号火起来」「想增加粉丝」。——』

『此外，东京都内一名男性因在社交媒体上向人气艺人H氏发出杀害预告而被捕的案件，以及某主题公园收到炸弹威胁的案件等，都还令人记忆犹新。』

『我们有必要再次认识到，社交网络上的帖子不仅是个人间的交流，更是全世界都可以访问的公开信息。根据过去的判例——』

『前些天，也有一则高中教师定位学生社交账号并实施跟踪行为而被捕的新闻呢。』

『近来，随着智能手机普及率的上升，通过网络实施的跟踪骚扰以及犯罪预告等案件日益增多。本次的案例，可被认定为伪计妨害业务罪，或威力妨害业务罪——』

我关掉了电视，隔绝了那无机质的新闻播报声。

随手将遥控器扔在堆满塑料袋的沙发上。没有人会责备我。

就这样走上楼梯，返回自己的房间。「哎、好痛……」途中被扫地机器人绊了一下。差不多该把里面的垃圾倒掉了。即便只是放任不管，房子只会不断朽坏，灰尘只会越积越多。我明明意识到了，却总是抓不住一个去做的契机。

一切都停滞了。

留在这座房子里的，不过是虚像。

我只是在努力守护着一具幻影。

我深深吸了口气，转换心情。

为现实的景象盖上盖子，然后按下了电脑的电源键。

接着，将环形灯的插头接上电源。沐浴在煌煌白光之中，我在预先设置好的网络摄像头前正襟危坐。

片刻后，我启动了切换台——也就是切换直播画面的设备——屏幕上浮现出我的脸。那是我接下来要向无数人展示的笑容。

然后，我检查了一下麦克风的音量，如往常一般开口。

「哈喽哈喽—！是大家的MayuMayu，神村真由哦—！今天——」

就这样，我的日常开始转动。

大型连休假期虽已结束，但梅雨季节的迹象却还未显现。常言道「春眠不觉晓」，这个时节的空气总是熏得人欲醉，着实恼人。对于还沉浸在假期综合症里的身体而言，古典和历史课实在太过无聊，我好几次给本能垂落的眼皮发出停止信号。

我百无聊赖地望向窗外，能看到邻接的大学校舍里进进出出的学生们的身影。如果顺利的话，一年后他们就将成为我的「学长学姐」。不过，至今仍没什么实感。

听说大学生是自己选择想上的课——不对，是讲座。这与被关在狭窄教室里破解着暗号般古文的这个空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说起来——

平日里总是自己把自己关在箱子里的我，又在说什么呢。

我正在心中如此自嘲，下课的铃声响了。教室里的空气瞬间变得嘈杂起来。准备去招揽新生的运动社团成员，三五成群相约前往商业街的女生团体，以及上前搭话邀请她们去唱卡拉OK的开朗男生们。每个人都像是沉浸在春日的和煦中一般。副班主任走过场般地开完班会后，人潮便如作鸟兽散般涌向了外面。

在这样的人群中，我霍然从座位上站起。教室里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到了我身上。这个班的班会之所以由副班主任主持，原因正在于我，所以这也没什么好不自然的。而且无论何时何地，我总是会受到瞩目。

最终，还是没有一个人跟我搭话，我就这样走到了走廊上。

曾经有人对我说过：『大家只是觉得不好意思跟你搭话啦。其实心里都很想跟你交朋友的哦。』

我回答说，我并没有刻意筑起心防啊，结果被她数落了一句『就是你这一点啦』。

如此指点我的，虽说算不上特别亲密……但也是能正常说上几句话的前同班同学。

若是以前的我，大概会就这么直奔鞋柜，踏上回家的路吧。然后，戴上面具，沉浸到互联网的世界里。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循环往复。

但是，今天不一样。我沿着平时不走的路前进，走下平时不走的楼梯。在那前方，是只有体育选修课和一部分社团活动才会使用的特别场所。

我用开衫的袖子使劲擦了擦智能手机的屏幕。

然后启动了前置摄像头。

刘海，没乱。

皮肤，没问题。

没有杂毛，嘴唇也没有干裂。也没有眼屎。

确认完自己的脸之后，我轻轻地将手搭在拉门上。

为了不发出声响，小心翼翼地。

我要找的人已经到了。她背对着入口，正在做热身。她坐在地上，大胆地张开双腿，做着拉伸髋关节的柔韧体操。运动服紧贴着她的上半身，从脖颈到腰际勾勒出一道妩媚动人的曲线。

胸口附近的血管急速脉动起来，我情不自禁地退了半步。

「下午好，日葵小姐……下午好，日葵小姐……嗯，嗯……没关系，我能行……应该能行……」

我甚至开始这样自言自语。

究竟过了多久呢？

大概连六十秒都不到吧。

正当我思绪万千之际，道场旁边的更衣室「咔哒」一声打开了。我反射性地跳开，藏起身子。穿着道服的剑道社和空手道社的社员们从里面鱼贯而出，将我刚才悄悄拉开的门「哗啦」一声猛地打开，走进了室内。我像悬疑剧里的女管家一样，悄悄地窥视着。

日葵小姐——姊崎日葵小姐。

强大、美丽，是我的恩人。

看到她的身姿，我不禁回想起与她紧贴时身体的柔软，以及从她那微卷的秀发中散发出的馨香。

和刚才隔窗看到的人们一样，是大学生。

一年后，想必就会成为我的「学姐」。

初次见面时，我觉得她有种母性的感觉，或者说，是个会不露声色地靠近你，时而还会开个玩笑缓和气氛的温柔大姐姐。

被她紧紧抱住时的触感浮现在脑海，我的脸颊一阵发烫。因为那是我的第一次。那时，我几乎要被不安与恐惧压垮，在将那份感受说出口的瞬间，我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绝望化作了实体向我袭来，回过神时，眼泪已经流了下来。但是，日葵小姐就像驱散那份黑暗一般陪伴着我，一种前所未知的温暖，在我的心中悄然萌生。

……不过，被她抱到腿上，确实是有点太把我当小孩子了。

正因如此，我才没有想到，那样一位大姐姐，竟会散发出那般凌厉的气场。

我脑海中浮现出她一记掌底就将一名成年男性击倒在地的，那飒爽的身姿。

接着，我又回想起，当我换了一副模样出现在她面前时，日葵小姐的反应。

『啊、那个、那个……我、我一直……有在看您的直播……』

——你怎么了，日葵小姐。为什么用敬语？

『抱歉，我的大脑还没跟上现实。请给我点时间校准一下……』

——原来您有看我的直播啊。非常感谢。

『我才要感谢您，总是隔着屏幕为我补充负离子……』

『日葵，负离子是不会从智能手机屏幕里产生的哦。』

『对不起这是比喻！用专业外的知识来打比方真是万分抱歉，教授！』

……虽然是那么一段热闹的时光。

但那样的气氛，让我觉得无比珍贵。

至少，对我而言是如此。因为那是我所没有，并且一直渴求的东西。

听说日葵小姐在白鹭玲华教授的研究室里兼职（据说职位是「大学教授秘书」），同时还在我们学校担任搏击社的教练。

我们竟然日常生活中就曾无数次擦肩而过，这真是个冲击性的事实。我向来都是放学后立刻飞奔出学校，自然无从知晓。

我切断逃避现实的思绪，将意识拉回到眼前的光景。社员们进入道场的潮流没有停止。这也是当然的。其实，我本想在没有其他任何人的情况下跟她搭话，用我本来的样子和她聊一聊。也想再次为前几天的事道谢。因为那时我没有鼓起勇气，是换了一副模样才去拜访研究室的。正因如此，我才会一放学就直奔这里。

「呜……」

胃里沉甸甸的。脸颊火辣辣的。真奇怪，就算被几十万人看着，我也从没这么紧张过。这是一种新鲜的感觉。正因如此，我才找不到对策。

会不会给她添麻烦？要是被她讨厌了怎么办？她肯定会觉得我是个阴沉的家伙吧。她会不会觉得我在网络上都是在硬撑呢？

想到这里，我把手伸进书包里。从中拿出来的是最近刚买的粉饼。我躲进多功能洗手间里，像平时在家里那样，准备起我的面具。泛红的脸颊应该不明显吧。干燥的嘴唇能掩盖过去吗。

我花了很长时间，最后在镜子前「嗯」地点了点头。

只要露出灿烂的笑容，那里站着的，就是「神村真由」。

我是个胆小鬼。

因为若不戴上「神村真由」的面具，我甚至无法与自己憧憬的人正常交谈。

我再次走向道场的门，向里窥探。

我所就读的山吹大学附属高中是初高中一贯制学校，并且也接受高中阶段的插班生，因此学生数量非常多。学校标榜「多样性教育」，社团活动的种类也五花八门。

理所当然地，操场、网球场、体育馆等设施也宽敞得有些过分。空手道社、柔道社、击剑社和剑道社等社团活动的这座道场，自然也不例外。在道场的一角，日葵小姐正对着一个与沙袋对峙的学生说话。

「第一击的刺拳让你的重心不稳了。刺拳虽然主要是用来牵制的，但在组合拳中却是瓦解对手的关键攻击。如果体重没有压上去，就无法给对手造成伤害，一旦平衡被破坏，我们自己反而会被对方的反击拳打垮。我不是说非得用标准的架势不可，但这样你能进步得更快哦。」

几名来参观的一年级新生正双眼放光地看着她的指导。或许是因为近年来格斗技也作为一种健身方式在大众中普及开来，其中也零星有几个女孩子。

日葵小姐继续站在努力击打沙袋的社员身旁，进行着细致的指点。

「我来做个示范，你们好好看我的腰腿动作。」

说着，她站到了沙袋前。瞬间，一个包围圈形成了。

「喝！」

一记迅猛的刺拳。

一阵风声，甚至传到了我的耳边。

紧接着，是两声清脆的炸裂声。

对着剧烈摇晃的沙袋，周围响起了「哦哦，好厉害。」的纯真赞叹声。日葵小姐一边接受着赞扬，一边再次对社员发出指示：「好了，你来试试。」

『请再来一次！』

『我也想再看一次！』

被如此恳求的日葵小姐，一副「真拿你们没办法啊」的表情，却也并非全无喜色地调整着呼吸，重新摆好架势，打出了更加凌厉的连击。这次还夹杂着踢腿。由流畅的动作中构成的犀利表演，再次引来了一片欢呼。

日葵小姐用前几天在研究室里对我露出的那种柔和的笑容，回应着周围的声音。

忽然，我注意到她身上那件紧贴的运动服，更加鲜明地勾勒出了她的身体线条。难怪女孩子的声音那么突出。男社员们有的显得有些尴尬地移开视线，有的则偷偷地瞟着。

不不不。

这可不行啊？

不行啊！

那样，很不好啊！

就在这时，我的决心已定。

「好了，休息十分钟吧。最近天气变热了，要好好补充水分哦——」

日葵小姐一边摘下手套，一边瞥了一眼时钟，如此说道。她用毛巾擦了擦微微出汗的额头，在墙边的长椅上坐下，自然地伸出手去拿智能手机。似乎没有注意到我这边。

我尽量不发出脚步声地靠近，然后「唰」地一下将手伸到她面前。

日葵小姐一脸讶异地抬起头，视线与我相撞。

「下午好，日葵小姐。」

「……………………」

日葵小姐张大了嘴巴。看到她那呆愣的表情，我能感觉到血液「唰」地一下涌上了我的脸部肌肉。没问题吧，妆没花吧，刚才确认过了应该没问题。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脸颊的肌肉微微有些僵硬。

日葵小姐似乎还没理解状况。

「……为什么会在这里？」

「回家顺便过来玩玩。我听说您今天在这里。是碰巧。」

是谎话。我其实是迫不及待地想和您说话。但这种话怎么说得出口。

不过，从那之后，话语便流畅地涌了出来。

「……为什么来玩？」

「因为我想见日葵小姐。没有理由就不能来吗？」

「……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的？」

「就在几分钟前哦。」

这也是谎话。但要我说出实际做的事，实在有些难以启齿。遭受过跟踪狂骚扰的我，竟然做着和跟踪狂预备队一样的行为，真是个天大的笑话。我想死。

「……为什么，现在？」

「因为我想看看日葵小姐不同的一面。运动服，很适合您呢。很帅气。」

这是真心话。

「……………………」

「您的问题问完了吗？」

日葵小姐的话音刚落，背后便传来「哇啊，是真人啊……」的声音。大概是新生的。没错，是真人神村真由。下午好。虽然对中村真雪来说是虚假的姿态，但对大家来说，却是真正的神村真由。那就是我。

戴上「神村真由」的面具，我就能变得无敌，甚至有这样的感觉。毕竟我是个以活泼开朗、笑容不断的形象被全国所熟知的主播。

既然装备着坚固的铠甲，就没什么好怕的。

所以我毫不畏惧地，又向前迈出了一步。我「唰」地一下凑近脸。

「话说回来，日葵小姐，我有一件事想请教您。」

「……什、什么事，呢……？」

我弯下腰，到达比日葵小姐更低的位置，用仰视的目光问道：

「刚才，您碰了男孩子的身体吧。」

「身体？初学者如果不从掌握基本姿势开始，练习效率就会下降，所以纠正姿势是非常重要的。」

「有必要那样到处乱摸吗？」

「我觉得我并没有不必要地触碰……」

「而且我觉得您指导的时候距离太近了。」

「那是不可抗力……」

此外，想说的话还有很多（比如运动服的事），但我不想被当成麻烦的男人，所以暂且把那些话都咽了下去。然后，我将下一个行动托付给了「神村真由」。

「练习，我可以暂时参观一下吗？」

「哎呀……？」

「我会尽量不打扰您的。」

「嗯……」

我强行说服了她，暂时在道场的角落里抱着膝盖坐着消磨时间。

我能感觉到日葵小姐时不时地在意着我这边，显得有些不自在——这让我非常高兴。因为这种事而获得满足感，我觉得自己很扭曲，性格也很坏。虽然嘴上那么说，但我明白，只要我在这里，就会妨碍到练习。

但是，我就是想不顾一切地一直看着她，待在她身边。

而且明天，只要去玲华小姐的研究室，就又能见到日葵小姐了。

谢谢你，神村真由。我感谢我自己。

二

在空荡荡的独栋房子里，我在自己的房间里醒来，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看向窗外，太阳已经高高升起，不用看时钟我也能察觉到「睡过头了」。昨天一直直播到很晚，会这样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我不知对谁「啊——」地呻吟了一声，从床上坐了起来。

假如我是少女漫画里的女主角，大概会急急忙忙地叼着一片吐司冲出家门吧。不过，这种事经常发生，所以我反而平静地去冲了个澡。睡意像薄雾一样在脑海里散之不去，我想快点把它赶走。光是在网上说话这个行为，一想到有成千上万的观众在看，就会消耗掉大量的体力。

刚洗完澡，门铃就响了。当然不是家人回来了。大概是刚才叫的外卖到了吧。大概两年前，我还是在上学的路上解决早餐，但现在因为在意别人的目光，都改成在家里吃了。这并不痛苦。因为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

吃完饭回到房间，把换洗的衣服塞进包里，走向玄关。和往常一样，我说了一声「我出门了」。和往常一样，没有回应的声音。

去山校（山吹大学附属高中的简称）的上学路线是换乘地铁和公交车，需要一个多小时。不过快到中午的时候，公交车里会挤满游客，所以我决定下了地铁后就悠闲地走过去。反正已经迟到了。一小时和两小时也没什么区别。

我觉得还是应该去学校的。不是为了将来，也不是为了升学。只是单纯的义务感。让我从初中开始上私立学校的，到去年为止一直为我支付学费的，都是母亲，我不想浪费那份投资。

我和母亲现在还是每半年见一次面，谈谈税务方面的事。因为我虽然未成年，但个人收入太高，所以拥有抚养权的那一方税务负担会加重。不过，母亲是某家公司的董事，是个实业家，似乎并没有因为我而给家里带来经济困难。这让我觉得，有点寂寞。

仿佛无限漫长的时间过去，当我进入山吹大学的校区时，已经过了正午。再过不到二十分钟，第四节课就要结束，进入午休时间了。

我走向高中部的校舍——然后，我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虽然还在上课，但应该没关系吧？

只要下午好好上课就行。

世界上有很多不能去上学的人。我觉得不想去上学的人更多。对那些人来说，我脑海里浮现的理由，大概只是撒娇吧。肯定有无数人比我有着更复杂的理由，更深刻的处境。

但是，事实上，我的脚正朝着大学楼的方向——

朝着白鹭玲华教授的研究室走去。

天空晴朗，视野里没有任何阻碍。校园里充满了来往学生们的说话声。我融入了平时总是在窗外看到的景象中，走在铺设好的道路上。幸好我们学校没有校服。要是穿着西装外套或者学生制服，肯定会很显眼吧。我直接走进了敞开着大门的校舍。几个在贴满各种纸张的告示板前谈笑的女大学生，看到我之后开始说些什么。但我不在意。我直接「咔哒、咔哒」地走上楼梯，来到了目的地的门前。

我低头看向手里的包。里面装着变成「神村真由」的变身道具。化妆品和连衣裙。是为了来这里才带来的。要换上吗？但是，如果戴着这个面具和日葵小姐交流，我肯定又会依赖那副无敌的铠甲。「神村真由」的接触，对日葵小姐来说，大概是件高兴的事吧。因为她是我的忠实听众。但是，作为中村真雪，这样真的好吗？

我犹豫再三，鼓起勇气，就以这副模样走近了研究室。

说起来，日葵小姐在吗？我听说大学的讲座是90分钟一节，所以午休时间和高中没什么区别。这么说来，如果日葵小姐没有选第二节课的讲座，打开这扇门就能见到她。她说过她总是在研究室的嘛。

正当我各种犹豫不决的时候——「嘎吱嘎吱」，拉门震动了起来。

「…………！」

没有可以立刻躲藏的地方。我就这样，和打开门的人面对面了。

是玲华小姐。

她比我高出一个头，我自然地仰视着她。清爽的露肩衬衫，紧贴着修长双腿的紧身牛仔裤。就算自称是时尚模特也毫无违和感的体型和秀气的小脸。

但是，她俯视着我的表情，却不知为何看起来有些生气。

「你该在的地方不是这里吧。」

不是「呀」，也不是「下午好」，当然也不是「你来啦」，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那份压迫感，让我颤抖着喉咙发出声音。

「啊……那个……我睡过头了，就过来玩玩。」

「这不是理由。」

「啊哈……是，呢……」

我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很牵强。我觉得连借口都算不上。

「那个，日葵小姐呢……？」

「现在应该在听文化人类学的讲座。结束了就会过来。」

看来我的期待落空了。不过，再过二十分钟应该就能见到……

「那，那个……我跟日葵小姐，稍微打个招呼就——」

「我再说一遍。立刻回高中部的校舍去。」

「就一会儿……就好。」

我挤出这句话，玲华小姐叹了口气。与其说是厌烦，不如说像是为了让对话有个停顿。

「日葵很温柔。正因为自己强大，所以才懂得尊重他人的重要性。所以，如果你表现出想继续待在研究室的样子，她就会挽留你。而那结果，对你来说负面影响会很大。利用对方的温柔来正当化自己的行为，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我语塞了。对着沉默的我，玲华小姐继续说道：

「这叫依存。」

被她一针见血地指出，这次我真的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对不起，我回去了。」

我感到无地自容，转身背对研究室。

就算我再怎么是个孩子，我也能理解那是正论。

我迈出脚步，不知为何玲华小姐也和我并排走在一起。怎么回事，我心想着，然后才反应过来，她刚才也是从研究室出来的。大概是有事要出去吧。虽然有点尴尬，但玲华小姐看起来毫不在意的样子。不过，结果，我们还是以同样的步调走过了走廊和楼梯。

于是，我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您不问吗，比如「你父母是怎么想的」……之类的。」

我一个人住的事——准确地说，是处于一个人住的状态的事，在跟踪狂事件的时候已经告诉她了。如果被问到详情，我本来也打算坦白，心里还有着或许能博得同情的浅薄算计。

但是，玲华小姐的回答却出乎我的意料。

「问了又怎么样。重要的是本人的意愿吧。我只是指出你的意愿与你本人该履行的职责相背离了而已。再说，主动逃学的理由，除了「有不想去学校的理由」之外，还能有什么。但是，你是高中生，出席课程，取得学分然后毕业，这才是你的职责。去履行你的职责吧。」

玲华小姐的言行很奇异，不是马上就能理解的。但这让我很高兴。因为我觉得，她把我当成一个对等的人，没有强行降低交流的质量来和我接触。只是，我没想到她不是那种「学生就该学习」的刻板印象，而是认为「取得学分才是目的」，这让我有点吃惊。

「再说，我是教授，不是教师。虽然我会出于个人的矜持，努力回应学生的期待，但职业上的目的终究是研究，而不是教育。所以，我不会过度地探究个人的隐私。当然，也有例外。」

「例外……比如？」

「比如学生卷入了什么案件之类的。」

听到这个回答，我回想起了前几天来到这里时的情景。被投进邮箱的奇怪文书。被寄来的偷拍照。恐惧与日俱增，身边却没有可以依靠的人，我只是抱着「或许能找到什么解决的线索」这样微弱的希望，敲响了研究室的门。不，实际上不是敲门，而是和日葵小姐撞了个正着。

刚才玲华小姐说「日葵很温柔」，但我觉得玲华小姐也是个温柔的人。因为她给我这个素不相识的人提供了解决方案。

我一边回想着当时的心情，一边问道：

「放学后，我还可以再来玩吗？」

玲华小姐用不变的口吻说道：

「当然可以。你是我重要的学生，也是珍贵的研究对象。」

说完，她便朝着与我不同的方向走去。连走路的姿态都那么有型，那种气场可不是「神村真由」能模仿出来的，我想着这些不合时宜的事。大概是因为安心了吧。

我这次，真的朝着教室走去。一边期待着几个小时后的光景。

三

放学后，我这次真的在玲华小姐的研究室里。

换上了准备好的女装。

我这个笨蛋。没出息的家伙。

下午四点多的研究室里没有玲华小姐的身影。

虽然门没锁，但我还是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进去，不过在校园里闲逛也有些不好意思，所以就失礼地在室内的沙发上休息了。但是我注意到桌子上没有玲华小姐平时用的笔记本电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作为高中生的我，有很多不明白的事。

日葵小姐也不在，真奇怪。虽然研究室向来不算整洁，但今天也太乱了……我感觉。

难道玲华小姐不在才是正常的，是不是进了小偷之类的，我开始产生这样的疑虑——研究室的门「嘎吱嘎吱」地响了。

从门的另一边，提着一个大塑料袋的日葵小姐出现了。

「下午好，日葵小姐。」

「……………………」

我打了声招呼，日葵小姐放下行李，双手捂住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

「搞什么啊……这不是理所当然地在吗……」

她像自言自语般地嘟囔着。那声音微弱得像是心声不小心漏了出来。

我的存在，是不是扰乱了她的心呢？如果是的话，我会很高兴。我充分利用「神村真由」的姿态，用装傻的语气追击道：

「您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不，只是我的心还没跟上这个状况……」

她说着，迈开僵硬的脚步，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教授呢？没看到吗？」

「我来的时候，就一直不在。」

「啊……这样啊……这么说来，是在外面有什么会谈吗。最近工作很忙的样子……还有，房间比刚才更乱了……」

「因为门开着，我就擅自进来了，是不是不太好？」

「不，我明白，没关系。教授就是这样。虽然不是故意的，但一旦被别的事吸引了注意力，手头的事就顾不上了。」

「对不起，我本来想收拾一下的……但太乱了。」

「你反而别乱碰，很危险哦。教授会把收集来的资料都塞进书架里。顺便一提，要是你擅自收拾到别的地方，教授就会「我放在这里的东西不见了。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地把房间弄得更乱，所以真的别碰比较好。」

「我从以前就觉得，东西这么乱，各种不方便吧。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要是地震了怎么办？」

「地震来了再想吧……」

「要是有火种，感觉很快就会烧起来呢。」

「那也太可怕了，所以我拼命拜托他换成了加热式香烟……」

「大学校园里不是禁烟的吗？」

「我觉得教授拥有治外法权……」

一边进行着漫无边际的对话，一边泡着茶，日葵小姐切入了正题。

「所以，真雪为什么会在这里？」

「因为我想见日葵小姐。刚才学校放学了。」

可怕的是，真心话就这样脱口而出。

但是日葵小姐用手扶着额头，嘟囔了一句「又来这套啊……」。

奇怪，我说错了吗？「神村真由」很受欢迎，是我自作多情带来的天大误会，其实很惹人烦吗？这样的不安在心里盘旋。

「我，是不是做了什么让您不高兴的事……？」

日葵小姐慌张地说道：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那样的！」

「那，为什么对我这么冷淡……？」

我将心中的郁结倾诉出来，日葵小姐才一点点地开口说道：

「那个，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不是摆出了一副大姐姐的架子嘛……知道真雪的真面目之后，就觉得，我自己好丢脸啊，就是这样……」

日葵小姐的羞耻心似乎是真的，证据就是她的语气变成了奇怪的敬语，脸颊也涨得通红。我松了口气。

「太好了……我还以为被您讨厌了呢。」

「怎么可能……我可是「真由频道」的铁杆粉丝……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你相处了而已。」

对着语无伦次的日葵小姐，我大胆地提议道：

「那，我们就多聊聊天，互相了解一下吧。」

「解决方案也太有建设性了吧！」

相互理解的第一步是面对面的交谈，我记得在哪本书里读到过。大概是散落在地板上的哪本书吧。

我没有停顿，又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日葵小姐，是喜欢女装的我，还是不女装的我呢？」

「哈？」

那反应实在太呆萌了，我不由得「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发出了好奇怪的声音……」日葵小姐害羞地说着，歪着头，漏出一句「女装……的时候……吧……」。

「太好了。」

不好。

但是，我觉得这样回答是最好的选择。

我内心是希望被当成一个男人来看待的。

但是，我也知道，在至今为止的交流中，我并没有留下任何能让她以那种视角看待我的要素。所以这样应该就好了。

「嘎吱嘎吱嘎吱」，关不严实的拉门就在这时呻吟了起来。

「我回来了。啊啊好热——哦呀，真雪也来了啊。」

我和正午时见到的玲华小姐四目相对。我打了个招呼说「打扰了」，她回了一句「你来啦」。看来四个小时前的对话已经一笔勾销了。

「欢迎回来，教授。您去哪儿了？」

「去哪儿，当然是吃饭了。」

「才不是当然呢！这个时间吃的饭在分类上算什么啊！」

「下午茶吧。」

「是我无知了！」

两人的相声开始了，我便退居为旁观者。啊啊，好温暖啊。虽然很吵，但很安心。习惯了空无一人的空间，就会莫名地想念人的声音。这仿佛填补了我心中的空虚。

忽然，我看向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的玲华小姐。准确地说是她的手边。

「好漂亮的包啊。是新买的吗？」

我这么一说，玲华小姐「唔」地点了点头。看起来有点高兴。

「不愧是著名主播，眼光真好。」

「喂，又买新的了吗！本来就在车和首饰上花那么多钱，前几天还在赛马输了几十万，别再乱花钱了——八十万？！」

靠近包的日葵小姐看到外口袋里的热敏纸，发出了惊叫声。那似乎是收据。

「这……这个……要，八、十、万，吗……？」

日葵小姐一脸愕然。看起来像是魂都快从嘴里出来了。

「一个包八十万很正常吧，要用很久的东西，不选自己喜欢的怎么行。再说，坐在那里的真雪，金钱观也和我差不多吧。」

「您说什么？！」

对着猛地回过头的日葵小姐，这次轮到我开口了。

「那个……是呢，八十左右的话，可能出得起……毕竟是要用很久的东西。」

「不是这个问题！我一天到晚给教授打杂，日薪才一万日元，我的人才价值到底是什么？！……话说回来。真雪的收入来源是直播和视频吧。是用什么样的系统拿到钱的？」

确实，这部分的收益体系，如果不是当事人，可能很难理解。系统虽然单纯，但并不透明。我顿了顿，开始说道：

「有好几种模式，不过我的话，是广告收入和打赏呢。」

「广告，就是视频中间插播的商业广告吧。还有……打赏？」

「比如「SHOWROOM」的礼物，或者「YouTube」的超级留言之类的。」

「听说过……不过我不太在网上花钱，所以不熟悉。」

不知何时叼着IQOS的玲华小姐，有些厌烦地吐出一口烟。

「电影和电视剧里不是常有吗，街头艺人把帽子放在地上，观众和路人往里扔零钱的场景。那就是在网上原封不动地重现了。」

玲华小姐接着举了几个例子。比如在YouTube的直播中，观众可以对杂谈、演奏等各种直播内容发表评论。

观众可以通过付费，让自己的评论设计更加醒目。这样被主播回应的概率就会提高，使用率相当高。这和我的实际感受几乎没有出入。

「简单来说，就是观众可以直接对创作者进行金钱支援的系统。对创作者来说，可以收到观众的善意支援。对观众来说，是间接地对娱乐的维持进行投资。是双赢的划时代机制。」

「也就是说，我也可以通过网络直接给神村真由打赏咯？」

「怎么会变成这样？」

让恩人给我打赏，我可受不了。或者说，我根本就不想。

「日葵的话，直接给钱不就好了。」

「说得也是呢！」

「请不要接受啊！」

我的吐槽也无济于事，玲华小姐清了清嗓子，仿佛在说闲聊结束了。

「顺便一提，最初引入这个「打赏」系统的「SHOWROOM」，也曾有一年成为国内收益最高的视频直播应用。现在已经成了直播网站的标准模式了……日葵，你在这里都学了些什么？想不及格吗？」

「又是我最不想听到的话？！」

「你应该多关心一下网络商业。」

「您说得对……」

对日葵小姐一针见血地说完，玲华小姐便向我这边走来。

「所以，我单刀直入地问了。你一个月大概能赚多少？」

「也太直接了吧？！」

日葵小姐替我吐槽道。

「失敬了。这也是调查的重要一环。网红自己的声音是珍贵的资料。」

就算是为了研究，我觉得这作为大人对孩子说的话，也算是最差劲的那一类了。

可能比问内衣颜色还要下流。

「对不起，根据服务条款，后台的数据是不能向他人公开的……」

我虽然觉得很抱歉，但还是这么传达了。

「我当然知道。我不是让你把准确的数据原封不动地交出来。我保证只在这里说。」

「嗯—……」

我能来这个研究室玩的理由，是「神村真由是研究对象」。

如果这对玲华小姐这位有识之士来说是必要的情报的话……说出来也可以吧。

我沉思默想了片刻，然后说出了上个月的收入。

「诶……不是年收入吧，月收入就这么多……？我一个月又是研究室杂务又是社团教练兼职赚的工资到底算什么……」

对着愕然的日葵小姐，玲华小姐淡淡地开口说道：

「YouTuber不是偶尔会上电视节目，被深挖金钱状况吗。然后出演者们对那个金额表示惊叹，这已经是固定桥段了。制作、经纪、接案和内容创作等都由个人一手包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理所当然的，但通过事务所的经纪进行日程调整和各种手续后才上媒体的艺人会感到差距也是没办法的——啊啊，日葵不看电视吗？」

「无法逾越的经济差距！」

被追击的日葵小姐夸张地向后仰倒。那时，她丰满的胸部被强调了出来，我不由得移开了视线。只有玲华小姐淡淡地继续说道：

「对过着社会生活的观众来说，共通的价值观是「金钱」，所以在节目制作上是很容易切入的主题，这点可以理解。但是，电视业界有个坏毛病，就是通过过度的演出和随意的剪辑，导致了「视频投稿者很赚钱」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这也是事实。」

「教授对电视有什么怨念吗……？」

「把我称为「美女教授」，过度地吹捧我的容貌，或者想把我架到和专栏作家巫净祓以及凤雏学园大学首席的凤仙华对立的位置，只是和我的想法不合而已。」

我吃饭的时候会开着电视，所以我明白。两位都是被冠以「美女」这个前缀的女名人。此外，也和以高学历为卖点搞笑艺人以及年轻实业家共同出演过。

「好了，真雪。」

玲华小姐将话题转向了我。

「告诉我收益的比例。我想作为研究的参考。」

「我想恳求教授给我涨工资……」

不理会像个空壳一样的日葵小姐，我接着说道：

「打赏大概占七成……吧。我本来就不怎么放视频广告。啊，还有，也会收到化妆品公司的商品评测委托。」

「原来如此。合计各种渠道的收益，才达到那个金额。关于广告的单价，虽然流传着「每10次播放不到1日元」之类的传闻，但实际上视频的广告单价会根据该内容的GOOD按钮和BAD按钮的评价比例、CTR以及观众层的可支配收入等而变动。「真由频道」的主要观众层是？」

「那个……10多岁的女性比较多。其次是20多岁的女性，和40多岁的男性吧。」

「打赏服务的主要使用者，大概偏向于40多岁的男性吧。因为是可支配收入较多的年龄层。在跟踪狂事件中确定犯人形象时，也参考了这个数据。说是和企业委托并列的收益基础也不为过吧。」

「实际上，我也不清楚准确的价格呢。」

评测委托是每次都能接的，所以金额明细很清楚，但通过广告网络（根据我查到的，好像是指向博客和视频等投放广告的系统。）的收益是统一的，所以很难分类。这是我的真实感想。

「这样啊……好厉害啊，还是高中生就这么认真学习……」

与其说是学习所以了不起，不如说，我的情况是，不学习就会出现各种问题，所以只是对症下药地积累知识而已。就像个纸老虎。

但是，日葵小姐似乎是发自内心地佩服我。

或许——是个机会。

我的嘴反射性地动了。

「看到玲华小姐的包，我也想买新衣服了。日葵小姐，这个周末，要不要一起去购物？」

我说出来了。

说出口了。

我邀请她约会了。

怎么办，是不是太突然了。可能太强硬了。不，肯定太强硬了。仔细一听，话都接不上。要是被拒绝了，我可能会崩溃。

「购物……和神村小真由……购物……」

下一瞬间，日葵小姐猛地握紧了拳头。

「想去……太想去了……但是……还是算了……！要是在我面前选了超贵的衣服，我也会想要的！我可是奉行不乱花钱主义的！」

「没、没关系的，日葵小姐。」

我察觉到这样下去不行，便射出了下一支箭。

「日葵小姐的那份，我来出！」

「那才最难受！让高中男生给自己买衣服的女大学生，光是想象就难受！」

第二支箭不行的话，就毫不犹豫地射出第三支箭！

「那，我把我的旧衣服送给你怎么样？我买了，穿过一次之后再送给日葵小姐。」

「那才真的不要！穿高中男生旧衣服的女大学生，尊严都扫地了！」

该怎么办。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后将食指放在唇边。

眨着长长的睫毛，用仰视的目光，尽量意识到要用撒娇的口吻。

「但是，和我一起去购物的话，就能比直播更早看到新衣服哦？」

我这么传达了。

对方的回答是。

「……哈啊。真是的。别太小看我了。我去。」

看来是OK了。

咬到舌头的日葵小姐脸涨得通红。

另一方面，玲华小姐则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对着电脑。

而我呢。

「太好啦。那周末，我很期待哦。」

我按捺住想跳起来的心情，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太好啦……！

和日葵小姐约会啦……！

我将满溢的喜悦压在心底，再次感谢为我创造了机会的「神村真由」。

同时，我重新下定了决心。

这个周末，我绝对不穿女装出门。

四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我真是个笨蛋。

我摆弄着宽大连帽衫的袖子，垂头丧气。如果只是这件单品，还能说是中性服装，但我的下半身，终究还是被牛仔热裤和50d的黑丝袜包裹着。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女孩子。明明下定了那么大的决心。

下午三点的瓦町地铁站，挤满了带孩子的家庭、学生团体和并肩而立的情侣，光是走路不撞到别人就已经很费力了。想来，像这样混在人群中也是久违了。我一边确认着遮住脸的口罩的位置，一边吐出一口憋闷的气。

车站里有个巨大的数字标牌，上面张贴着化妆品的大幅广告，下面是众所周知的绝佳碰头地点。我从那里稍微离开一点，在柱子的阴影里确认着智能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我发出的「我到了」的消息和已读标记。

几分钟后，日葵小姐的身影进入了我的视线。她穿着淡粉色的连衣裙，外面披着一件白色的夏日夹克。一副十足的成熟女性的模样。她大概是在找我，正环顾四周。我走近了，正好和她四目相对。我拉下口罩，露出脸。

「早上好，日葵小姐。」

日葵小姐「哇啊！」地惊叫了一声，然后开始显得有些不自在。

「早上好，今、今天也很可爱呢。」

「你紧张吗？」

「呜呜，果然被看出来了吗……」

「我也一样。毕竟是和女孩子两个人单独出来。」

「那是那个……该、该说，很荣幸，吗……？」

「我今天超期待的。天黑之前把所有店都逛完吧。」

「这么有活力的吗！」

「晚上吃什么呢。是吃烤牛或猪的尸体，还是吃新鲜的鱼的尸体？」

「这是什么暴力言论啊！」

「日葵小姐的声音像小提琴一样呢。」

「什么意思？！我的声音有那么丰富的泛音吗？！」

「在这种地方继续语言的买卖也挺那什么的，我们去地面上吧。」

「让我们倍日并行吧！」

我不懂那个词，她告诉我，是急速前往目的地的意思。

俏皮话就这样脱口而出。如果我身上穿的不是女款热裤，而是比如男款的西裤，大概就无法这样交谈了吧，这么一想，我就觉得很没出息。

不久，我们来到地面上，走到了一座区分车站区域和商业街区域的大桥上。

我们穿过在栏杆旁拍纪念照的游客群，走过桥，就能看到一片林立着餐馆、电器店、卡拉OK和台球等娱乐设施的区域。

目的地是在更远一点的区域，是服装店密集的地区。虽然因为是假日人很多，但和车站的拥挤相比，路面要宽敞一些。虽然确实很拥挤，但加上宜人的气候，并没有感到太大的压力。

我们就这样一边闲聊，一边并肩走着。

想来，我们只知道彼此的表面。我只认识日葵小姐是「包容力强、温柔、身材好，但其实非常能打的女性」，而日葵小姐大概只认识我是「在网上做女装直播的独居男子高中生」。虽然知道双方的简介，但细节却一无所知。

「日葵小姐喜欢什么样的衣服呢？」

「衣服？嗯，是呢，比如——」

就这样，我抛出了各种各样的问题。喜欢的食物，喜欢的颜色。喜欢的音乐，喜欢的运动。我也同样地，将自己的内心暴露出来。

在这个过程中，我抛出了我最想问的问题。

「日葵小姐，是怎么开始看我的直播的呢？」

「啊—……那个……呜呜—……」

她有些害羞地欲言又止。

但是穿着女装的我是无敌的，所以我又「唰」地一下凑近了脸。

日葵小姐一副认命的样子，一边呻吟着一边挤出话来。

「嗯，那个……一开始是为了学习吧……」

「学习吗？」

「学习化妆，和时尚……我完全不会化妆……说来惭愧，从小学到高中中期，我过的都是和时尚无缘的生活……」

「是这样吗？」

「是这样的……」

说实话，从她的容貌和举止来看，我完全想象不到。在我看来，日葵小姐是个好的意义上的「常见的女大学生」。

「但是呢。」

日葵小姐继续说道。

「确实，契机很微小。但是在看直播和视频的过程中，我能感觉到，这个孩子肯定，花大力气研究了怎么吸引别人注意力，为了回应观众的期待，在背后做了很多学习和努力……所以，我就变得纯粹地想为她加油了。」

我不由得停下了脚步。从后面涌来的人潮，像被突起物阻挡的溪流一样，绕过我们。日葵小姐也一脸不可思议地回头看向我。

「对不起，我是不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没什么」，我回答道。

「这可不是没什么的反应啊……？」

对着一脸讶异的日葵小姐，我传达了自己率直的心情。

「…………我很高兴。当面这么对我说的人，您是第一个。」

这时，背后传来「挡路了」的声音，我们有些慌张地移动到人行道的边上。我们相视苦笑，稍微加快了脚步。

目的地一带成了步行街，车流量也很少，周围林立着从著名的奢侈品牌到亲民的快时尚等各种服装店的招牌。

「那种地方也有店啊。」

日葵小姐这么一说，我也朝着同样的方向看去。

「真的呢。我们去看看吧。」

「所以说你这也太有活力了吧！」

不久，我们走进了一家位于小巷深处的古着店。

店铺的外观整体上很小巧，木纹门也很可爱。入口附近有个木制平台，涂了清漆的木材闪闪发光。上面有个用草书写着「reverse」的招牌。看来这就是店名了。

「是和重生rebirth谐音吗。作为古着店的名字，倒也挺像那么回事的？」

「第一次看到呢。就这家吧。」

「当机立断？！」

我打开门的同时，告知有客进店的铃声响起。一股芬芳的香气飘来。是杂货店和地下饰品店里常见的那种民族风香氛。是让人平静的气氛。

「这里真的是古着店吗，我印象里衣服都是挤得满满当当的……」

「我懂。像折扣店一样……啊，这个好可爱。」

「可爱的孩子拿着可爱的衣服嘟囔着「可爱」，也太可爱了吧……」

「您的日语都融化了哦，日葵小姐。」

我们一边看着陈列架，一边进行着随意的对话，不久，一位女店员走了过来。她留着一头漂浮着亚文化气息的红色内挑染的黑色波波头。深邃的五官配上淡妆很合适。

看到那张脸——有一瞬间，我屏住了呼吸。

但是日葵小姐就在旁边，我装作平静地和店员对视。

「欢迎光临，请慢慢看……啊……？」

和笑眯眯、态度很好的店员视线交错时，她的眼睛睁大了。

「真雪……？」

「……………………」

我沉默了。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搭话。

「是真雪啊……你怎么会在这里？」

「…………诶？」

发出声音的是日葵小姐。似乎是在问「为什么知道真雪的真名？」。为了消除她的疑问，我开口说道：

「好久不见，莲水。真巧啊，你还好吗？」

我这么一说，女店员——莲水凛，用我所熟悉的她的语气说道：

「吵死了，是讽刺吗。还是老样子，一副分不清男女的样子。」

她这么回答道。虽然作为女孩子说话有些粗鲁，但她对谁都不设防，有什么说什么，我就是喜欢她这一点。我不由得笑了起来。

「莲水倒是剪头发了呢。发梢染了颜色啊，很适合你呢。」

「是吧？话说你头发也太长了吧？让我看看。」

莲水毫不客气地缩短距离，开始摸我的头发。超顺滑的啊，真气人——她用十足的辣妹口吻摆弄着我的发梢，然后将话题转向了旁边呆若木鸡的日葵小姐。

「所以，这位姐姐是真雪的女朋友？」

咳、咳，日葵小姐呛咳起来。虽然我确实穿着女孩子的衣服，但对于知道我本来性别的人来说，这应该不算什么特别意外的问题。

在这种时候，甚至连「神村真由」都拿不出那种机灵劲，说出「算是吧——」或者「虽然还不是女朋友——」之类的俏皮话。

「这是姊崎日葵小姐……大学的，学姐。」

结果，只做了一个平淡的介绍。

「是吗是吗。你好，初次见面，我叫莲水凛。是真雪的前同班同学。」

「抱歉，吓我一跳。初次见面，我是姊崎日葵。那个……是真雪的同班同学的话，那应该算是我的学妹吧？」

「……啊，不。该说我有点不一样吧。」

面对日葵小姐随口的一问，莲水露出了为难的笑容。

「我啊，因为各种原因，高中退学了。所以是『前』同班同学啦。」

莲水是我的前同班同学。

她曾是我重要的友人，但因为某些原因，主动从山校退学了。

或许是察觉到日葵小姐的表情沉了下来，莲水一边挥着手一边坚强地说：

「没事的啦。请别在意。」

另一边，莲水若无其事地轻松带过。我稍微松了口气。

「……莲水，你没变呢。太好了。我安心了。」

「多管闲事。我现在在上夜校。我在这里工作的事，要替我保密哦。」

「知道了。我保证。反正我也没有别人可以说了。」

是吧——莲水用开朗的口气说着。若是以前的我，大概会开玩笑地说一句「这点你倒是承认啊」之类的。不过，能偶然看到她这么有精神的样子，我就已经足够了。

「那之后，我听传闻说，莲水你变得不出家门了，所以很担心你啊。」

「啊啊，嗯……算是吧。离开老家之后，大概有两周左右都宅在家里，倒是真的。」

即便只是短短两周，我也难以想象那个莲水会变成那样。

「虽然从高一开始打工存了钱，暂时不愁吃穿，但终究不工作的话会死掉的吧？而且，我宅在家里的时候看电视，正好有个讨论网络暴力的节目。有个叫凤仙华的超厉害的女大学生，说了些「绝不能有妨碍被网暴的人重返社会的行为」啦，「人生无论多少次都可以重来」啦之类的热血的话……我就想着我也得加油才行。」

「……这样啊。」

契机就算再微不足道也没关系。说到底，我开始直播的理由，也真的是很无聊的东西。重要的是现在，过得怎么样。

「话说，你嘴上说担心，不也没联系我吗？」

「因为我不知道你的联系方式。」

啊，也对，莲水嘟囔了一句，从怀里拿出智能手机。

「那真雪，重新告诉我你的联系方式吧。以前的手机，我不想留着就注销了。但没有的话也不方便吧？所以我正在重新登记朋友们的联系方式呢。」

「好啊。用LINE？」

「好哦——顺便下次在视频里介绍一下我们店吧。」

「我要上学，录制只能在周末哦。你方便吗？」

「我们店晚上九点关门，之后再弄不就好了。我会跟店长申请许可的。」

「那是加班哦。」

「你白天又没在工作吧——」

「还有，如果要制作正式的宣传视频，最好外包给专业公司做剪辑，会花点钱，没问题吗？」

「真雪你零报酬出演不就正负相抵了？」

「对我来说只有负的，是我的错觉吗？」

我们像过去在教室里那样，互相开着玩笑。莲水大概，只是把我当成一个有着些许奇怪爱好的普通同学，但即便如此，对我来说莲水依然是重要的朋友。那份氛围和温度感没有改变，我内心松了口气。

另一方面，我为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的日葵小姐感到抱歉，同时，也希望她能清楚地了解事情的原委——我这么想。

结果，在古着店「reverse」里，我在莲水的推荐下买了很多东西。莲水与生俱来的、不与他人设防的特长在商业才能上得到了发挥，我由衷地感到羡慕。我也试着送了几件衣服给日葵小姐，但被她坚决地拒绝了，所以就顺便用试衣间办了一场简单的时装秀。我喜欢被夸可爱。但是，从日葵小姐口中说出的「可爱」，却格外地撼动了我的心。

五

「是今年开春时候的事。就在我受日葵小姐和玲华小姐照顾的不久前。莲水的社交账号被网暴了。因为那件事，她退学了。」

离开「reverse」后，我们逛了其他店铺，享受了一番购物的乐趣，然后来到了一家位于商业街尽头的现代风格咖啡馆。

拱廊街上喧嚣鼎沸，但稍微偏离一点，行人便稀疏起来。店内的座位也零星有些空位，我得以平静地将事情的始末娓娓道来。

「起因是她在『RootSpeak』上的一条帖子。春假时开了班级聚会，有些得意忘形的莲水，跑进JR的铁轨里拍了照片。以街景为背景——」

进入正在运营的铁道线路，会触犯铁道营业法。

不仅如此，若被认定对电车的往来造成了危险，则会违反刑法，若造成大幅延误或停运等情况，还有可能被提起民事诉讼。

莲水的容貌很出众。这不是奉承，是实实在在的漂亮。所以她不论同性异性都有很多朋友，社交账号的粉丝也自然相当多。

我想，那也加速了照片的扩散。很快，她的姓名、学校，甚至住址都被人肉了出来，第二天早上就收到了超过百倍的@，学校也直接收到了好几通举报电话。然后莲水就此停学，经过两周的禁闭后，主动退学了。

莲水所做的，是毋庸置疑的违法行为。

没有理解所拍照片的意义就上传，我也觉得是她太草率了。

「六度分隔理论」。不久前，日葵小姐和玲华小姐刚教给我的词。

基于社交网络的原理，这就等同于将自己的违法行为，主动地昭告给了全世界的人。

但是我想——

一群人在网上围攻一个犯了错的女高中生，把她逼到退学，这样的行为，难道就没错吗？

仗着网络的匿名性和大义名分去攻击个人，这难道就是正义吗？

「莲水口气虽然不好，但很善于交际，是个表里如一的人。她本来就是对谁都那样相处的类型……说实话我松了口气。不是有很多被网络暴力毁了人生的人吗。本来很活泼的人，因为被网暴而变得不爱出门，性格也变了……之类的。偶然遇到，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没能出声，但看到莲水没有变，我就放心了。」

「嗯，她看起来很有精神呢。」

日葵小姐用温和的声音继续说道。

「莲水小姐，是你很重要的朋友吧。」

「是呢……或许是吧。」

我用冰咖啡湿润了一下嘴唇。

「我开始在网上做直播活动，是在高中一年级的时候。从小时候起就一直对化妆和女装感兴趣，从初期开始就一直坚持着女装撒娇闲聊的直播。后来频道订阅数和粉丝数不断增长，就到了现在这样。」

我的粉丝数爆发性增长，是在一年前。

高中二年级的时候，我在Instagram上发的一张照片受到了关注，被病毒式媒体报道为「比女孩子还可爱的男孩子」，成了热门话题。以此为引子，我直播的同时在线人数便成倍地增加。

「我们这一代是直面社交媒体的一代。所以当然，周围的人也都知道了。说实话，周围的人开始对我莫名地客气，或者说，变得疏远了……但是莲水，就算知道我是个在镜头前女装自言自语的人，态度也完全没有改变。」

作为班级中心人物的莲水采取了自然的态度，周围奇怪的气氛也渐渐淡了。就这样，我一边置身于网络世界，一边作为普通的男子高中生过着校园生活。

莲水是我的恩人。

想必，对她来说，那只是做了理所当然的事吧。

说到这里，我喝光了杯中的液体，抬起头——

不知为何，日葵小姐一脸紧绷地看着我的身后。

怎么了，难道是我让她费心了吗？

对不起，道歉的话反射性地脱口而出。

「光是我一个人在说了。对不起。」

「嗯？——啊，不不不，抱歉！我好好听着呢！只是有点……」

「有点？」

「店外面——不，没什么。你愿意跟我说你的事，我很高兴哦。」

我本该说「您愿意听我也很高兴」，但不知为何觉得非常害羞，为了掩饰，我打开了智能手机。

奇怪，明明应该穿着铠甲的。

是坦白了真实自我的反作用吗？

我像往常一样，为了把刚才拍的薄煎饼套餐的照片上传到社交媒体，开始编写文字。这完全是为了掩饰害羞。

「RootSpeak？」

「不，是Instagram——日葵小姐。如果可以的话，要不要一起拍张照？就像之前在大学露台上那样。」

「突然怎么了？！」

对于我的邀请，日葵小姐做出了夸张的反应。其实我只是想留下两人一起出游的回忆，但我平复了一下心情，敷衍道：「发帖也是营业的一环。」

「像这样，有女孩子坐在对面的构图，很有『普通约会』的感觉。」

「OK，要好好选张上镜的照片哦？」

「真像寻常的女大学生呢。」

「我就是寻常的女大学生啊！」

六

瓦町这条街，以一条主干道为轴心，细细的小巷如蚁巢般遍布，小巷各处点缀着精品店和咖啡馆。夜幕降临时，风景为之一变，开在商住两用楼一楼的居酒屋、入口狭窄的烤肉店，以及透过玻璃窗映出别致内饰的时尚餐厅等招牌，开始散发出煌煌光芒。

当被日葵小姐问到「想吃什么？」时，我立刻回答「只要是能和日葵小姐独处的地方哪里都好」，结果从日葵小姐口中蹦出了「遭遇了第三类接触！」这样莫名其妙的词，场面一度陷入混乱，最后决定在购物中心顶楼的餐厅解决晚餐。

「真的被请客了……被比自己小的男孩子……」

「咖啡的钱是你付的，所以这样就扯平了。」

「行为是扯平了，但金额不等价啊……」

说着，日葵小姐垂头丧气，左手上握着装满我买的衣服的纸袋。我本来想自己拿的，但她一句「我习惯了搬重物，就交给姐姐吧。」便把我顶了回去，结果一半以上都让她帮我拿着。

我们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当走到一条能望见旁边河滩的石板路时，双脚自然而然地走向了地铁站。

和日葵小姐的约会马上就要结束了。

这种时候，成熟的男性会怎么做呢。

接下来要怎么邀请她呢。

去哪里？

为了什么？

「真雪？」

「呀！」

我为自己陷入不好的妄想而感到羞耻。脸好烫，幸好天色已暗，就算化了妆，脸肯定也红透了，被发现就糟了。

「回去是坐电车？还是出租车？」

「啊……那个……坐、坐出租车……」

「是吗？那在乘车点一起等？」

「不！我随便拦一辆就行了，没关系的！」

「这样吗？不用客气的。」

虽然日葵小姐这么提议，但毕竟连我的行李都让她帮忙拿着，再接受她的好意也实在过意不去。

我们走向地铁入口前的环岛，我从日葵小姐手中接过行李。期间我一直恋恋不舍，却又无计可施，只能机械地完成交接。

「────────！」

日葵小姐表情凝重。我没能理解她的意图，便战战兢兢地确认道：

「你怎么了？」

「——不，没什么。路上小心。」

碰头时感到的疏远感不知何时消失了，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方向的违和感。从日葵小姐的言行中我读不出更多，想必她是在思考着什么。所以我决定努力用开朗的样子送她离开。

「今天很开心。和别人一起购物，还是第一次。」

「我也很开心……感觉刚才好像有个很厉害的自曝？」

「所以说，我是第一次和别人一起购物。」

「真是冲击性的事实啊！」

太好了，是和平时一样的吐槽。我放下心来，挥着手目送她的身影。

日葵小姐频繁地回头看我，走向车站。不久，她的背影消失不见了，我「呼」地吐出一口气。

和别人一起出来购物真的是第一次，现在才感觉到后背渗出了汗。因为平时的我，根本不会露出在网上那样的开朗笑容，而是个阴沉、爱较真，无法摆脱停滞生活的家伙。莲水离开后，我在学校的人际关系就完全封闭了，但在那之前，我也没有可以称之为挚友的人。结果来看，今天借用「神村真由」的姿态是正确的选择。

虽然很在意日葵小姐时不时露出的凝重表情，但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一聊起天来她就开心地回应我，我觉得那副样子不是装的。

而且，气氛改变了的日葵小姐的表情——真漂亮啊。

「…………不行不行，不行啊！」

我甩开烦恼，重新抱起纸袋。「唔」，我被重量弄得一个踉跄。一想到让她拿了这么重的东西，罪恶感就不断膨胀。话说回来，日葵小姐的臂力很强我是亲眼见过的，但能轻松拿起这个的力气，究竟是怎样的人体构造啊。

我看向环岛一角的出租车乘车点，没想到人多得一塌糊涂。这附近能从白天玩到晚上的地方也就只有瓦町了，加上又是观光地，也就不难理解了。只是，以这副打扮混入人群我有些抗拒，要是混有认识我的人，甚至有被围住的可能性。

我稍微想了想，决定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叫车，在小巷里等。车站周围因为有连锁咖啡店和快餐店，人流量很大，但只要偏离一点，就有路灯点缀的娴静小路。因为是单行道，进去比较困难，所以到达会花点时间，但总比在乘车点等要好得多。

我心里一边「嗯嗯」地盘算着，一边搬着纸袋，移动到打电话给计程车公司指定的位置，再次松了口气。为了打发等待的时间，我拿出智能手机，滑动相册，看到了刚才和日葵小姐拍的双人照。

「…………啊？」

忽然，我注意到了违和感。

我显示另一张照片，放大了一部分。

「这张也是……」

违和感接二连三，逐渐成形。

我用前置摄像头拍的照片里，同样两个男人反复出现。

走在拱廊街上的我和日葵小姐的身后。在广场的摊位买珍珠奶茶时拍的照片的背后。然后，在咖啡馆里我们脸贴脸时，背后的窗户上也出现了他们的身影。

最不可思议的是——那两个男人，是完全不认识的人。

我感到一阵毛骨悚然，打开消息应用，冲动地想联系日葵小姐。

就在那时。

「唰」，地一下。

一辆陌生的面包车，停在了我的面前。

奇怪。叫车应用上显示，出租车到达应该还有时间，而且我预约时选的是一个乘客，没有指定这种车型。更重要的是，那辆面包车上既没有显示计程车公司归属的标志，也没有顶灯。

只是一瞬间的事。

「咔嚓」，驾驶座的门打开了，接着后门「哐当哐当」地滑动开来。里面出来一个人，站在我面前，比我高很多，

「喂，趁没人来快点。」「老实点。」

在我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之前，手臂就被抓住了，

「呀！」「再乱动有你好看的——」「喂，快点啊。」

我拼命想挣脱，但完全敌不过像圆木一样的大汉的力气，

「放开，放开我！」「别磨蹭了，塞进去。」「吵死了，我知道了。」「不要啊！」「喂，你小子想挨揍吗！」

然后，那只手高高地扬了起来——

「噗啊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一声布帛被撕裂般、充满气势的呐喊，有什么东西向我这边冲来，

「呃、噗！」

抓住我手臂的力道，「呼」地一下放松了。

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趁着这个空隙向地面扑去。我不会受身，只能狼狈地在地上翻滚。好痛。但和束缚着身体的恐惧相比，这根本不算什么。我直接在地上爬行着拉开距离。

我再次向面包车的方向看去，在那里的是——

「放心——姐姐会保护你的。」

——在路灯的微光中，背负着修罗般气势站立着的，是日葵小姐的身影。

看到旁边倒着一个大汉，我的思绪渐渐跟了上来。

全速奔跑过来的日葵小姐，借着那股势头使出了一记飞身踢。

看来只能认为是这样的状况了。

「为、什么……？」

我挤出沙哑的声音，在紧张的空气中，日葵小姐回答道：

「我早就发现有人跟着了。但不想让你不安，所以没说。对不起，在分别的时候就该告诉你的。」

我恍然大悟。我理解了日葵小姐时不时露出的那种讶异表情的真意。

「但是，你刚才不是进车站了吗……」

「我本来是打算回去的。想着我要是总在你身边，你可能会觉得不自在……不过，太好了，好像赶上了。」

就在那时。路灯的光线中，浮现出另一个男人的身影。

「小心——」

「心」字还没说出口，日葵小姐已经沉下上身，身体「唰」地一下旋转了半圈。

将离心力直接转换为推进力的，华丽的回旋踢。

那仿佛要将大气都一并扫清、划出弧线的腿，在即将击中袭击过来的男人的脸前，戛然而止。虽然没有接触的声音，但对方的势头被削减，瘫坐在了地上。

「我简单问一句，目的是钱吗？」

她的语气里明显含着怒气，但日葵小姐淡淡地询问着那两人组的声音，和我平时听到的音调几乎一样，这反而更增添了其凌厉之感。对着沉默不答的男人们，日葵小姐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知道对面的环岛上聚集了很多人吗？我来之前已经叫人报警了，看热闹的也会聚集过来。你们已经无路可逃了。」

听到这句话，那个被回旋踢险些击中的男人，狠狠地咋了下舌。他瞥了一眼还倒在地上的大汉，露出了认命的样子。

「……真好啊，你们这些所谓的主播。」

然后，他用一副打心底里感到厌烦的口气嘟囔道。明显是冲着我。

「在镜头前，一个人瞎聊就能赚钱。反正像你们这种靠网络赚钱的小鬼，肯定觉得我们这些挥汗如雨工作的大人很傻吧？」

我没有那么想。

大人们理所当然地归属于社会，但我连学校生活都无法融入，要我做到那样……我不知道。因为我还没有踏入社会。

但是，那肯定很难吧。我虽然在网络世界里获得了一定的知名度，但不代表我就能圆满地过好社会生活。

而且，就像我无法理解大人的心情一样，大人也肯定无法了解我的心情。

「回答我，袭击他的理由。我没兴趣听你的抱怨。」

「吵死了，是钱啊钱。主播不是靠什么广告收入存了不少钱吗？工作也丢了，反正都是狗屎一样的人生，狗屎一样的世界。我想着人生去他妈的，结果正好看到他，就想敲点零花钱。」

对于日葵小姐的诘问，男人嬉皮笑脸地回答道。

我想说的话有很多。但我闭上了嘴。脑中萌生的想法无法很好地用语言表达出来，不知是因为这异常的状况，还是因为恐惧让我的嘴唇僵硬了。

但是，已经没有那个必要了。

「谢谢你的回答，但是——」

日葵小姐说着，再次抬起腿。

「砰！」

她就像踢路边的石子一样，一记脚尖踢踹在了面包车的侧面。

「再多嘴就把你鼻子打断，能暂时闭嘴吗？」

侧裙板深深地凹了进去，仿佛被砖头砸中一般。日葵小姐看也不看，继续说道：

「像你们这种混蛋，怎么可能明白他的心情。只想着自己的混蛋，怎么可能理解向着无数观众挥洒笑容的人的思想。所以，我不会让你改正，但是——」

人群开始聚集过来，其中还混杂着身穿警服的人。

在那包围圈中，保护着我的那位姐姐的声音，凛然地回响着。

「要是再对他出手，我绝不留情。」

七

『利用对方的温柔来正当化自己的行为——这就叫，依存。』

玲华小姐的话语在脑海中闪过，我从让人微醺的睡意中醒来。

感受着假日的空气，我从床上起来，太阳已经高高升起。

至今为止，我曾多次因为直播活动时间过长而睡到中午。

但是，纯粹因为无法入眠而度过一夜，还是第一次。

脑中嗡嗡作响，「呜」地呻吟了一声。没有入睡的记忆。我究竟睡了多久。我拿起正在充电的智能手机想确认时间——然后僵住了。

——昨天谢谢你。很开心哦。

是日葵小姐发来的消息。

早上九点收到的。显示屏上的数字时钟指示着下午一点。

「哇啊！」

我慌忙回复道：『对不起！我一直睡到现在。我也很开心』。已读标记还没有出现。说起来，日葵小姐说过今天有社团教练的兼职。

昨天的记忆很糟糕，在企图绑架我的男人们被警察带走后，首先为了录口供，在日葵小姐的陪伴下去了警察局。虽然日葵小姐赶来的时候指示了周围的人报警，但因为并非所有人都了解事情的始末，所以需要提交受害申报。

之后为了以防万一，去了医院的急诊，回到家时已经过了深夜一点。手臂和腰部虽然被用力抓过，但没有受什么像样的伤，我觉得是万幸。

如果日葵小姐没有赶来，我可能会遭遇更糟糕的事，虽然是被保护的立场，但我的脸皮还没厚到去奢求下一次机会。不过，在我犹豫是否要再补一条消息的时候，收到了她「下次要不要再一起出去玩？」的提议，于是在待发送的消息里加上了「如果不给您添麻烦的话」这句话，定下了下一次的约定。在现实中，若不戴上面具就说不出口的话，在文字信息里，只需一瞬间的决心就能成形。

我移开视线，机械地脱下睡衣，冲了个澡。用洗发水给长发打出泡沫时，我回想起莲水的头发，变短了呢。以前明明比我还长。

关于女孩子剪头发的理由有很多迷信，但莲水肯定也有自己的想法吧。虽然内心似乎没有变，但境遇突然改变，不可能什么都不想。

说起来，化妆品厂商委托的评测视频案件还剩一个。已经录制完毕，接下来要进行剪辑和加字幕的工作。视频公开是两周后，但这种合作视频必须让客户确认成果，所以最好以拿下周末为期限推进。我从浴室出来，简单地擦干身体，顺便转动了洗衣机。这是身体已经习惯了的假日例行公事。

我回到房间，坐在电竞椅上，打开台式电脑的电源。启动剪辑软件，导入拍摄好的视频数据后，显示出被分割为一帧帧的时间轴。敲击空格键，屏幕中的「神村真由」绽放出笑容。

『哈喽哈喽！我是大家的MayuMayu，神村真由！今天——嗯嗯，今天——』

「哈喽哈喽，我是大家的MayuMayu，神村真由……接下来……」

这时候，舌头打结了没能好好说出来……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剪辑着影像。剪辑工作单纯又乏味，和华丽的「神村真由」不相称。我觉得这才是适合中村真雪埋头去做的事。

我看着音频波形，稳步地剪辑，将两台摄像机的影像交替剪贴，将时间线统一，然后在软件上预览。

嗯，感觉不错。总时长预定在10分钟左右，在这里插入一个广告过渡画面——就这样，我踏实地进行着工作。

看视频网站的人，并不知道那头的发布者付出了怎样的努力，只是根据喜欢与否，有趣与否来评价成果。但是，我能接受那是理所当然的。如果社会只由能够想象出的屏幕对面和自己一样的人类来运转的话，网络上的诽谤中伤就不会成为社会问题了吧。

在插入广告过渡画面和剪辑结束后，我将视频导出一次。这被称为没有字幕信息的白素材，接下来要以这个白素材为基础进行剪辑。

我做出操作，电脑的风扇「唰——」地一下，发出刺耳的声音开始转动。虽然这是用主播收益购买的高性能一体式台式电脑，但半年来几乎每天都被我残酷驱使，或许也想抱怨一两句吧。

导出需要几分钟，我利用空闲时间启动了图像编辑软件。这次是企业的委托，所以也想讲究演出效果。不过，就算讲究了，也没人会注意到就是了——。

『我变得想为她加油了。』

忽然，日葵小姐说的那句话，在脑海中闪过。

「…………不行啊。」

独自一人的家，独自一人的房间。我不知对谁嘟囔了一句。

『像你们这种家伙，怎么可能明白这孩子的心情。』

「…………不行啊？」

『只想着自己的人，怎么可能理解这孩子的心情。』

「不行啊！」

我把手从键盘和触控板上移开，捂住了脸。

怎么办。

日葵小姐的声音，脸，身姿，都无法从我脑海里离开。

这种心情还是第一次，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用双手确认着脸颊的热度，能感觉到自己正发着烧。

利用对方的温柔，只是依存。

我再次想起玲华小姐的话。

总是一味地被帮助，会变成不健全的关系。

不健全的关系，是不会有进展的。

所以，如果。

只是如果的话。

如果我有机会能帮助日葵小姐。

到那时，我想成为她的力量。

在RootSpeak上发布视频的进度，立刻就收到了大量的@。网络的另一边有很多人。有仗着匿名性从看不见的地方投掷长矛的人。有自以为是谁的代言人，把主观意见强加于人的人。另一方面，也有明明从未见过面，却全盘肯定我，并引燃纷争火种的人。某个瞬间，我会想到。

我这么下去，真的好吗——

第一卷 Case:01 伪娘主播·神村真由的事件 【？？？】观测结果

四月份，「已死」发布的那条帖子被持续扩散，结果导致该主题公园一周的客流量减少了四成。话虽如此，其冲击力比想象中要小。不愧是这个国家引以为傲的世界级旅游资源，由于运营公司应对得当，帖子发布的第二天便重新开园了。

在「RootSpeak」的新闻热搜里，针对此次事件中受害员工的声音，涌现了大量表示同情与感到共鸣的意见。

伴随而来的，是主张规范发帖行为的声音，是把不知谁整理的犯罪心理学研究笔记拿出来炫耀般扩散的声音，是指责服务平台不负责任与怠慢的声音。化作文字形态的雏鸟，正对着名为「死」的亲鸟叽叽喳喳地叫着。

但很遗憾，你们的声音传达不到。

煽动他人共鸣的语言，诘问他人人格的语言，向他人诉诸善意的语言。

堆积如山的语言、语言和语言。

在一亿总发信社会的框架下，你们所纺织出的信息，不过是构成一团复杂交错的噪音的、其中一道声波而已。能被某个有闲情逸致、去逐一解读这种不和谐音的人注意到的可能性，万中无一。

过去的媒体，只是单方面持续发布信息的载体。电视、广播、报纸和杂志。随着互联网的发展，它们完成了新的进化，博客网站等应运而生，在谁都可以轻松发布内容的地基之上，以视频投稿网站和直播为核心的服务登场了。

而如今，甚至有人开始说，现代媒体需要双向性。

真是的，这是何等虚幻之物啊。

真可悲。真可怜。

无论技术如何发展，你们人类的本质都不会改变。只会臣服于声音洪亮的个人，仅凭感情行事，冲动地将文字抛向虚空而已。那里真的存在所谓的双向性吗？

你们人类带着巨大能量发出的声音，终将如烟火般归于沉寂。

逐渐微弱，归于沉寂，却仍以语言的形态，被埋葬于过去。

SNS，就是这样构成的。

仿佛是纵横交错的树根（Root），被激活，发出声音（Speak）一般。

你们想从中寻求意义，对吧？

啊啊，真是的——人类真是有趣啊。

我打从心底里，最喜欢这样的人类了。

「话虽如此，果然还是不够看啊。」

第一卷 Case:01 伪娘主播·神村真由的事件 【第三幕】女大学生与女装少年

一

我的体术基础是传统空手道，以踢技为主。

母亲曾教导我：「日葵是女孩子，要爱护自己的手哦。」

她虽不是一个在很多方面都值得尊敬的人，但我很感谢她教会了我如何运用自己的身体。为我取了「日葵」这个名字的人，也正是母亲。

我从小就在担任道场师傅的母亲的指导下长大，懂事的时候，基本功的「型」就已经深入骨髓。

母亲曾是备受期待的格斗技新星，却因伤未能大成，心中一直留有遗憾……因此，母亲的指导十分严厉，但不知为何，我却不觉得辛苦。

之后，我转向了自由搏击，并入选了青少年队。

在那里，我结识了无可替代的挚友……

『小日葵，别在意。我已经无所谓了。』

时光流转。下一个回想起来的场面，是与教授——白鹭玲华的邂逅。

大学一年级的时候，我第一次听了教授的讲座。那是一场将犯罪心理学要素与伴随互联网发展而来的社会变迁相结合的分析论。那也正是我渴望深入了解的领域。

——在网上伤害他人的行为，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讲座一结束，我便走向讲台提问，教授当即回答道：

『无论舞台是在网上，还是在别处，伤害他人的行为本身，本就不该有任何意义。不是吗？』

然后，她紧接着说道：

『世上存在「病毒式传播」的概念，存在「网暴」的概念，也存在「上镜」的概念。这些都源于互联网，或者说是社交媒体。你知道理由吗？』

见我摇头，教授继续说道：

『因为，那里聚集了大量的人。人聚集的地方就会产生文化。通过分析那种文化，我们便能间接地了解这个世界。那么，你想了解吗？了解这个互联网已然理所当然地普及开来的世界。』

——想。

对着点头的我，教授面无表情地宣告：

『是吗。那么，就来敲响我研究室的大门吧。我欢迎你。』

「嗨咿咿……要死了……要被太阳干掉了……」

在仿佛要被煮熟的酷暑中，我像往常一样来到研究室，一边「啪嗒啪嗒」地扇着汗湿的胸口，一边品味着空调带来的恩惠。

蝉鸣声「嘶啦嘶啦」地响个不停，柏油路上蒸腾着滚滚热浪。本就年年平均气温持续上升，这个地区又因为地处盆地，热气滞留，湿度更是飙升到离谱的数值。简直是炎热地狱。

气温高，若是天气晴朗干爽倒还好。问题在于湿度之高，这简直是女大学生的天敌。这叫什么气候，热带雨林吗？虽然我没去过。

毕竟稍微走几步就会出汗，妆也会跟着花掉。就连住在大学附近的我，去上课的几十分钟里都会汗流浃背，所以空调舒适的研究室，简直就像是校园里的绿洲。

「早知如此，还不如永远是梅雨季节呢……」

「都七月了，梅雨季结束也是当然的吧。」

「…………」

对不起这是比喻——连吐槽教授的力气都没有了。

为了八月份的学会发表，教授这几天都闭门不出地写着论文。她像服装店的假人模特一样，姿势完全不变，只有手边机械地响着敲击键盘的声音。

学术论文在引用书籍时，必须明确记载参考文献，所以教授的桌上平放着堆积如山的厚重书籍，高耸如大树。再加上教授是个「不会收拾的人」，室内也必然变得杂乱不堪，所以这个时期，我基本也常驻在研究室里了。不过因为凉快，倒也无所谓。

时值七月。采用三学期制的附属高中，正是期末考试的时期，除了一部分社团活动外都会暂停。自由搏击社也不例外地休息了，我的兼职也处于停业状态。虽说大学生在大学里能工作的时间有限，但从收入安定的角度来说，这也是个正好的时机。

嘛，虽然月底我自己也有考试……

山吹大学的图书馆据说相当宽敞，但馆内的书桌都被备考的学生挤得满满当当，空气紧张得仿佛要绷断。咖啡厅和食堂的座位也几乎全满，所以能借着帮教授处理杂务的机会，专心写报告、整理讲义提纲的这个环境，结果上来说或许还挺幸运的。

我径直走向研究室的一角，准备去冲咖啡。

那里正好是空调出风口的正下方。

「呜……」

空调吹出的风直击我裸露的肩膀，我不禁打了个寒颤。十几分钟前还觉得是极乐世界的研究室，但仔细一想，与室外的温差超过了十度。我诅咒自己竟穿着无袖连衣裙就出了门。

我心怀歉意地提议道：

「教授，要不要把冷气的温度调高一点？」

「冷吗？那边的衣帽架上有我的外套。你随便用吧。」

「恕我直言，在开了冷气的房间里穿外套，我觉得就跟在开了暖气的房间里吃冰淇淋一样，完全是白费功夫……」

「唔，是说我的衣服，胸围尺寸不合身吗？」

「这是什么神仙理解？！」

突如其来的飞来横祸让我慌忙辩解。虽然辩解本身也很奇怪。不过，教授在某些特定方向上性格很执拗，一旦踩了雷，就只能温和地让她消气。根据至今为止的经验，「胸是天生的，腰线则是后天努力的产物。教授的身材可是世上女孩子们的憧憬哦！」啦，「选衣服自由度高的绝对是教授您啊，真羡慕！」啦，我罗列出所有能想到的赞美，总算让她消了气。本就被暑热削减了体力，这简直是雪上加霜。

「哈啊……呜呜，好热……」

以零食存货告罄为由逃出研究室的我，被仿佛要挥拳打来的热气眯起了眼睛，一边叹着气一边拿出智能手机。打开视频网站的官方应用，无意识地点开「真由频道」，才想起来，因为和期末考试的时间重合了，真雪没有更新视频。我再次意识到，真雪的身影已经融入了我的日常，到了连重复了多少次都记不清的地步。

「……总觉得好安静啊。」

山吹大学的讲座，一个学期有15次。一周一次的讲座重复15周。现在已经进入了第12周。距离大学生们为了获得毕业学分而开始冲刺死线的时期还有一个多月，但要说认真的学生在做什么，那就是已经开始写提交报告的草稿、收集资料了。当然，大部分人是从中午开始就跑到街上玩乐，但那种人本来就不怎么来大学，所以不计入在内。

但是，今天路上的行人格外地少。我吭哧吭哧地走向小卖部，忽然，视野一角的光景让我明白了——附属高中的校园里没有人影。

啊咧？难道高中的期末考试，已经结束了？

要是搞错了会不会很麻烦啊，但说实话我也想联系他……经过一番小小的纠结，我最终还是打开了消息应用。补充姐姐积分的机会，我还是想尽量珍惜的。

——真雪，放暑假了吗？

『是的，昨天考试结束了。解放感超强的！』

看来我的直觉猜对了。

但与此同时，我也感到了违和。真雪就算是在来研究室玩的那天，也是个在深夜时段于网络上挥洒笑容的直播怪物。如果昨晚有空，「真由频道」上没有留下存档就很奇怪。不，奇怪的是平时的他才对。

——昨天，没直播吗？

『那个，我从前天开始就感冒了。因为还剩一天的考试，所以勉强去上了学，但从昨天晚上开始就发烧了。』

——真的吗？没事吧？不，肯定有事吧，对不起。

确实，季节变换的时候容易生病。我不是专家，不知道医学依据，但真雪本就过着不规律的生活，免疫力低下也不足为奇。平时不怎么出门的孩子，新陈代谢频率肯定也下降了吧。

而且——他一个人住在一栋房子里。

我也能理解。在家里生病，独自一人裹在被子里时的那种无助感，简直难以言喻。得流感的时候真的很难受。我从未如此希望过身边能有个人在。

这时，脑中灯泡一亮。

我曾向真雪宣言过，要「保护」他。

也就是说，我身负着大义名分。

我「哼哼」地用鼻子哼了一声。

——今晚，我去看护你哦。

看来，赚取姐姐积分的时候到了。

二

去真雪家，坐出租车的话不用一个小时就能到，但换乘公交和电车的话就要花上相当长的时间。因此，我决定抱着试试看的心情，拜托教授能不能开车送我。

话虽如此，教授看起来很忙，什么都不说就直接拜托也有些过意不去。

交涉的基础，是提示对方有什么好处。

于是，我正盘算着各种对策。

「开车？可以啊。不过要傍晚以后才能出发。」

一瞬间就实现了。

请求被如此爽快地答应，我反而有些扫兴。

「啊，那个……可以吗，教授？」

「是要去「神村真由」的家里吧。作为调查对象，再合适不过了。」

「是这样吗……」

我本来打算拿真雪的直播设备和生活环境等来劝说她，但看来她把这些都囊括在内，并且接受了。

「而且——我也有在意的事。」

「在意的事？」

对着教授的自言自语，我脑海中浮现的疑问消散在了空中。

就这样，等教授的工作告一段落。

白日的暑气终于稍稍退去，在夕阳的余晖中，身形流畅的阿斯顿·马丁疾驰着。然而它的行驶方式却如野生动物一般，一路上左摇右晃，好不容易才熬过那过于粗暴的驾驶，我捡回一条命，总算抵达了真雪的家。

要死了。

我以前也坐过几次教授的副驾驶，也知道她在没有信号灯的开阔公路或高速路上会进入奇怪的模式。但看来我的想法太天真了。没想到她会在市区里飙车……

和上次一样停在停车场，教授像弹簧一样跳出车外，使劲伸了个懒腰。我摇摇晃晃地跟上，一阵充满解放感的声音传入耳中。

「唔，沿着记住了地形的路线前进真是心情舒畅！今天车流量也少，太棒了！以前要花40多分钟的路，今天只用了30多分钟就跑完了！」

这和熟悉路况之类的不是一个问题。

「……失陪一下……呜、噗。」

为了平复天旋地转的视线和翻江倒海的胃，我走向了路边的排水沟。

教授脑子里的螺丝果然是松的。据说，意外地，头脑聪明的人有时会不知道一些基本常识，或许教授根本不知道法定速度这个概念也说不定。这一般都会被抓的吧。明明有社会地位，这样真的好吗？

「哦呀，怎么了日葵。中午吃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吗？还是因为生活不规律累积了疲劳？或者是生理期？」

兴高采烈的教授接二连三地抛来话语。

话好多啊……

「都不是……」

还有，生理期这种过于直白的词，现在请不要说出来。

虽然轻轻干呕了一下，但空空如也的胃里什么也没吐出来，我平复了呼吸。

「日本最受欢迎的过山车时速能达到170公里。和那个相比，在公路上飙个车根本不算什么。」

「……………………」

比较对象也太极端了！连吐槽的力气都没有了。

和情绪高涨的教授说话也不是第一次了。写完论文后，或学会发表结束后。还有就是中了大的马券时也会是这样（顺便一提，教授开阿斯顿·马丁的理由，据说是喜欢一匹名字相似的赛马）。

遇到这种情况，应对方法只有一个。等待自然熄火。和应对山火的方法一样。

「糟了。」

正蹲着的我耳边传来一声咋舌。怎么了，我抬起头，看到教授把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垂着肩膀。

「IQOS忘在研究室了。」

「……刚才您不是把电脑和烟什么的，都一起放进包里了吗？」

「连那个包一起忘了。」

「那您为什么还在摸口袋……」

「我每次弄丢机身都会买一套新的。说不定以前丢的那个就在里面吧。」

哪有那么巧的事啊—！我心想，但这大概也是只有教授才有的感觉吧。虽说是年纪轻轻就登上教授宝座的厉害人物，但实际上她经常丢东西，不会整理房间，一集中注意力就听不到周围的声音，也像今天这样，会弄丢「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会忘？」之类的失物。去年，在学会发表的时候，她也把电脑忘在了研究室，还是我坐新干线追过去的。就算搞出这种乌龙，也能面不改色地想出替代方案，从这点来看，我还是觉得教授是个大人物。

「没办法，去趟便利店吧。日葵你先去真雪家吧。」

「诶，等一下。」

没等我说话，似乎还兴奋未消的教授，已经像美国漫画里的人物一样双腿飞速旋转，一溜烟地跑远了。要是其他学部生看到教授这副样子，肯定会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吧。也太得意忘形了吧。

我打开地图应用，看来最近的便利店在连接住宅区和主干道的十字路口。不过，教授是凭着冲动跑出去的，大概会花更多时间吧。实际上，她连车钥匙都忘了拔。我叹了口气站起来，拿着后备箱里给真雪的救援物资，走向那栋蓝色墙壁的房子。

玄关的灯没亮，但面向道路的二楼窗户是亮的。

我按响门铃，玄关那边传来「嘎吱嘎吱」的声响，门开了。

「早上好……」

「不不不，已经是傍晚了，话说……」

伴随着虚弱的声音前来迎接的真雪的身影，让我一瞬间说不出话来。

他化了妆。

因此看不出他的脸色如何。但声音很沙哑。我不禁问出了疑问。

「为什么还穿着直播的打扮？身体已经好了吗？」

「啊哈……不，还有点发烧……但是，因为日葵小姐要来……」

「那种事不用在意的。我能进去吗？」

我把行李放在玄关，在水泥地上蹲下。

忽然，我感觉真雪用微弱的声音嘟囔了句什么。

「……………………我会在意的嘛。」

「嗯？你说了什么吗？」

但他却用「不，没什么……」搪塞了过去。是我的错觉吗？

「……对不起，劳您特意跑一趟。」

「这个也不用在意。一个人住，总会有各种不方便吧。吃药了吗？」

「懒得去药店……就一直在房间里睡觉……」

「那为什么，走廊上堆了那么多垃圾袋？」

「……………」

真雪闭上了嘴，用僵硬的脸部肌肉强行挤出一个笑容。从他的样子，我猜到了他白天在做什么。

「你为我费心我很高兴，但我今天是来照顾你的，所以什么都不用在意，尽管撒娇就好了哦？」

「……因为，家里很乱嘛。」

「乱糟糟的房间我已经习惯了，我没事的哦？」

「……不是那个意思嘛。」

真雪又用我听不见的音量嘟囔了句什么，但我没有深究，向他确认了冰箱的位置。打开家用尺寸的冰箱，里面只有几瓶两升装的绿茶，和一打左右的能量饮料。别说食材了，连调味料都没有。

「真雪，今天吃了什么吗？」

「……什么都没吃。」

「我就知道。」

我将救援物资——在大学小卖部买齐的食材，除去需要的部分，陆续放进冰箱。然后打开在大学最近的药店买的市售中成药。打开一起买来的矿泉水瓶，从碗柜里拿出马克杯。

「水槽能用吗？」

「啊……对不起，很脏吗？」

「与其说脏，不如说积满了灰尘……难道你平时，不用餐具吗？」

「是呢，吃饭总是叫外卖解决，饮料也基本都是直接用瓶子喝的……」

想来，走廊上的垃圾袋大半都被塑料容器占据了。

一个人住的话也会有这种情况吧，我这样说服自己，在想必许久未用的水槽里洗了杯子。

「厨房我借用一下哦。真雪快去卸妆，回自己房间躺着吧。」

「对不起……」

我一句「没事没事」送走了满脸歉意的真雪，洗手间传来水流声后，响起了他缓缓上楼的脚步声。

我把袋装的白米倒进锅里，用足量的矿泉水浸泡。期间，我把和马克杯一样积满灰尘的厨具，挨个用洗洁精仔细地清洗了一遍。菜刀没有生锈，我总算松了口气。

刚给锅点上火，玄关就传来「咔哒」一声开门声。

为了确认，我走到走廊上，看到教授正在关着门，在水泥地上脱鞋。

「这简直是回自己家的进门方式！」

「什么啊，是日葵啊。」

「说得好像我是这家的主人一样！啊啊真是的，鞋子至少摆整齐啊——」

我蹲在玄关——注意到了刚才忽略掉的，一丝违和感。

「日葵你也注意到了吗？」

看来，教授也对那里抱有疑问。

我像是在核对答案一样，向教授确认道：

「鞋子的数量，明显太多了吧……尺寸也各不相同。」

「而且还都是些脏鞋子。简直就像是不需要了被扔在这里一样。」

「真雪的父母不是离婚了吗？他一个人有这么多鞋子太异常了……也就是说。」

「也有无法整理故人遗物而放置不管的情况——唔。」

教授仿佛想通了什么。

「虽然还只是假设，但这或许就是「神村真由」的根源也说不定。」

「根源……？」

「就是「神村真由」这个存在为何会诞生的意思。」

教授一边灵巧地在被垃圾袋挤窄的走廊上快步走着，一边喃喃自语。

「想必其他房间也是差不多的状态吧——真雪呢？」

「在楼上房间睡觉呢。我在借用厨房煮粥。他好像什么都没吃，所以想做点对肠胃温和的东西。」

「唔。那正好。」

「什么正好，您打算干什么啊？」

我回到厨房，教授也跟了进来。我一边注意着锅里不要溢出来，一边看着教授的行动，只见她安静地确认着房间的每个角落。

先是冰箱，然后是碗柜。

「这个家里不止是鞋子，连餐具也这么多吗？」

然后，是放着三把椅子的餐桌。

不久，教授离开了厨房。

我跟在后面，看到她的身影正好消失在走廊旁的一扇门后。

「喂、等一下教授！没经过真雪的允许就搜查他家也太不妙了吧！」

「有什么不想被别人看到的东西吗？」

「一般都会有的吧！」

在这种情况下，「一般」的范畴里并不包括教授。

「唔。是这样吗。」

虽然听到了这句话，但她似乎并不打算停下探索的手。

门后是浴室。独立洗面台的镜子旁边，摆着好几种化妆水、乳液、粉底液，以及不久前流行的万能化妆品BB霜等。

洗面台的双孔插座上伸出吹风机和卷发棒的电线，机身随意地放在一旁。旁边的滚筒洗衣机上堆着待洗衣物。其中也有几件我眼熟的衣服。想必是直播时用过的吧。

「简直是厌倦了社会生活的白领丽人的洗面台嘛……」

我不禁说出了真心话。

「唔。化妆品原来有这么多种类吗。」

「……我觉得教授您应该多了解一下化妆品。」

「我无所谓。我的生活周期不稳定，也常有在查阅文献和写作的桌子上睡着的时候。每次都卸妆的话就没完没了了。怎么了日葵，一副恶鬼般的表情。」

「呜……不、不是……只是想稍微提点意见，结果被强烈的反击打回来了……」

搞什么啊。好不甘心啊。

明明过着对美容毫不在意的生活，那皮肤的紧致感是怎么回事啊！

正当我感叹现实的无情时，教授摸着下巴想了些什么，然后——

「唔。原来如此。」

她恍然大悟般地喃喃自语。

「……什么「原来如此」啊？」

「是关于他生活环境的不自然之处。」

「什么意思——啊，糟糕糟糕。」

厨房里传来「嘶嘶」的沸腾的声音。我急忙回去，把炉子调到小火，然后在砧板上切着葱和姜末。

在后面看着我动作的教授，说了这么一句话：

「动作很熟练嘛。」

「因为在老家，能正经做饭的，只有我一个。」

「日葵会成为一个好母亲吧。」

我差点切到手指。好险。

没想到教授会说出这样的话。这大概，对普通人来说，只是日常对话中的一个场景吧。但我所知道的白鹭玲华，是孤高的，没有生活感的，俯瞰着世间万物的人。

「会成为好母亲……吗……」

我把切好的食材放进锅里，从冰箱里拿出刚才放进去的一个鸡蛋。

「……不知道呢。我并不知道「好母亲」的榜样是什么样的，所以没有自信。我以前也跟教授您说过，我家的父亲和母亲关系一直不好……各种事情叠加在一起，家务也就不知不觉地由我来承担了。」

「被称为「照顾者（Caretaker）」呢。当父母无法履行作为父母的责任时，孩子有时会试图去照顾父母。在那种环境下长大的孩子，容易陷入利他性的思维。」

「实际上，我嘴上抱怨着，却还是在照顾教授您，所以大概是真的吧。或许，像这样跑到真雪家来，也是照顾者思维作用的结果也说不定。大概，是在无意识中。」

「日葵保持现在这样就好。」

「诶？」

我保持着准备打蛋的姿势，僵住了。教授仍旧用不变的口气继续说道。淡淡地，仿佛在陈述事实，就好像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一样。

「无论是照顾者还是什么，你都能为他人行动。光是这点就是一种美德。你两年前，来到了我这里。我也听说，理由是「想知道该怎么拯救没能救成的挚友」。我对别人的感情很迟钝。我无法知道你内心是怎么想的。但是那件事，毫无疑问是日葵你自己选择的行动。今天不也一样吗？想成为真雪的力量——那也是基于你的行动模式的，明确的意志。」

「保持现在这样，就好吗……」

教授至今为止教了我很多事。尽管年龄和我相差不大，却已经拥有了社会地位的教授，至今为止都在探究着对世俗的兴趣，纯粹为了满足自己的求知欲而迈进，并取得了成果。被这样的人物称赞，我的脸颊稍微有些发烫，炉子的火已经关了，所以这一定是我的感情导致的。

「我还以为，您是觉得作为方便照顾您身边事的女人，我才有价值呢。」

我一边把煮好的粥盛到碗里，一边开了个玩笑。

「没有那种事。研究室我自己也能收拾。」

「又说那种话。我可记得哦，我第一次作为助手进研究室的时候，乱得一塌糊涂，都不知道什么东西在哪里了不是吗？」

「我能知道。」

「不会收拾的人都这么说。」

我再次翻找碗柜，找到了一个木制餐盘。收拾是有意义的。因为房间里什么东西在哪里，从别人的角度也能直观地理解。就像，现在这样。

像教授这样独自开拓道路前进的人，大概只是没有感受到那种必要性而已。但是，我觉得，那也是一种美德。

「教授，对我挺温柔的呢。」

「我自认对学生一视同仁。」

「我觉得不是哦。您对待其他学生的时候，态度不是不一样吗？」

「当然，我也不打算对谁都温柔相待。不必要的亲近会显著地削弱个人的主动性。上大学的理由千差万别。可以有为了享受「延缓偿付期（Moratorium）」而需要大学生身份的人，也可以有把构筑新的人际关系放在第一位的人。但是，我认为应该特别尊重那些主动汲取智慧的人。当然，我也不吝于协助，仅此而已。」

「那是……为什么呢？」

「因为我是大学教授。」

「…………教授果然是教授呢。」

「我不明白。又是比喻吗？」

「不，刚才是我感觉上的话。」

我把药、盛着粥的碗，还有杯子放在餐盘上，用胳膊肘夹着矿泉水。大致的工作都做完了，接下来只要把这个送到真雪的房间就行了。

在那之前，有件事想确认一下。

「所以，教授。」

「什么？」

「关于真雪生活环境的违和感，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把刚才没问成的话，重新问了一遍。

教授像往常一样「唔」地顿了一下，然后。

「从结论上来说——」

三

「真雪，我进来了哦——」

因为两手都被占用了，我一边用胳膊肘靠着门把手，一边打了声招呼。没有回应，我便直接打开门进去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躺在床上的真雪，也不是旁边随意脱下的衣服，而是一个圆形的大LED灯。想必是直播用的设备之一吧。跟在我后面进来的教授，开始饶有兴趣地观察起直播环境。

我再次环顾四周，这不就是我平时隔着手机屏幕看的房间嘛……我的心竟不自觉地雀跃起来。我甩开那份心情，走向床边。

真雪把被子蒙到了头顶。要是他睡熟了就太抱歉了，我心想，但走近后，他「窸窸窣窣」地动了动，看来是醒着的。

「总之先把身体撑起来。不给肚子里补充点营养，是不会好起来的哦。」

真雪缓缓地撑起上半身。

看到他露出的表情，我的头上浮现出问号。

「……为什么还化着妆。」

「因为……」

他沉默了。我补充了一句「我不是在生气哦」，然后递上餐盘。

「能自己吃吗？还是说，要姐姐喂你？」

「…………那就，那个。」

视线游移了一番后，真雪矜持地张开小巧的嘴巴。我边说了句「是吗」边点了点头，抱起碗，用勺子舀了少量粥，送到他嘴边。

「怎么样？」

「……很好吃。」

「还能再吃点吗？」

「如果日葵小姐喂我的话……」

「好啊。你是病人，尽管撒娇吧。」

那之后的一小段时间，我重复着舀起、喂食的动作。

当碗里的粥空了一半时，真雪表示已经饱了，于是我接下来拆开了药的包装。

「季节变换的时候容易感冒，不注意可不行哦。」

「……对不起，这个季节我每年身体状况都不太好。」

「开了空调的房间和外面温差也很大，本来激素平衡就容易紊乱嘛。但在此之前，真雪你平时生活就不规律吧？我看得出来哦。」

我递上水和药。真雪接过去，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一口气喝了下去。他脸上还带着妆，却皱起了眉头。

「好苦……」

「这就叫良药苦口吧。」

「日葵小姐，好像我奶奶一样……」

「你在挑衅我吗！」

看到我这反应，真雪「噗嗤噗嗤」地笑了，但他看起来比刚才迎接我时更加无力。我心想或许是，便将手贴上他的额头。

「呀！」

传来了一声可爱的反应。一股奇妙的感觉油然而生，但我装作没看见，和自己的体温比较了一下。

「果然烧得很厉害嘛。」

「……刚才升上来的。」

「也就是说，你刚才是在硬撑啊。真是的，白天不好好睡觉可不行吧。」

「…………不是那个意思嘛。」

「什么意思？」

「……没什么。」

是吗，我切断了对话，端起餐盘准备离开房间，就在这时。

「真雪。不，『神村真由』。在你睡前，我有件事想问问。」

这样的声音飞了过来。声源是后进来的教授。

「那个，教授，现在还是让他好好休息比较……」

「我当然不会强迫你回答，不想回答也无所谓。也不是说有什么特别的问题。我只是作为一个SNS的研究者，单纯感兴趣而已。」

我正在考虑该怎么说，真雪便开口了。

「请问吧，玲华小姐……什么都可以问。」

我闭上了嘴。

「我听说你的父母离婚了，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初三的秋天。」

「你开始直播是什么时候？」

「……从初中升高中，正好是春假的时候吧。」

听着他们的对话，我心想，和我一样啊……真是迟钝。

我的父母也是在初三的时候离婚的。在就学环境发生巨变的时候，家庭也跟着天翻地覆，真的很辛苦。什么「孩子的义务教育结束了，要成为大人了，正好是好时机」……这种父母的意见，乍一听是为我们着想，实际上不过是拿孩子当借口，是父母自己难听的辩解罢了……不过，这种泼冷水的话我还是没说。

「玄关的鞋子，是以前一起住的父母的吧。」

「……是的。」

「碗柜里的东西积满了灰尘，是因为没能扔掉吧。」

「……是的。」

然后，聪明的教授，轻描淡写地切入了核心。

「你在互联网上，寻求着『谈话的对象』。是吧。」

真雪，仔细地品味了一下，然后。

「……或许，是这样……不，肯定就是这样吧。」

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从以前就对他很感兴趣。身为高中生，却以女装为卖点的主播。写成文字很简单，但这是相当特殊的存在。我非常想知道其根源。」

「那个……对不起，我没听懂。这是什么意思？」

我忍不住插话。

「首先，『神村真由』一个人住在远离市区的独栋房子里，这点我就觉得很奇怪了。比如商业系的网红，为了向人们展示自己的成功，获得更多粉丝，会住在豪华的房子里，并发布自己的生活方式。就像那些『公开住宅』系的视频和博客一样。」

确实，主播公开住宅的视频很常见……或者说，电视上也有无数类似的企划。名人的生活方式能吸引观众的兴趣，所以相对地，名人的生活也会变得豪华。

「像『神村真由』这样高知名度的网红，就算一个人住，也应该能住在交通更便利的地方。如果不住市区，也可以搬到设备齐全的住宅区。我一直在思考他这么做的意图。就是想确认一下。」

听了教授的话，我信服了。

真雪还是未成年，购买住宅应该需要监护人或法定代理人，就算是一个人住，也很难想象完全没有这些人的存在，我想不出他一直住在这栋房子的理由。

如果说有可能性的话……那大概是，留恋或乡愁之类的情感。

「……正如玲华小姐所说。这个地方，是我出生长大的地方。」

真雪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

「……没有特意抛弃的理由，也是原因之一。一想到以前经常用这些餐具，一家三口一起吃饭，就无论如何都无法把它们扔掉。」

从他的话语中，能感觉到某种无奈的心境。

「但是，脑子的某个角落或许觉得『说不定爸爸妈妈会回来』。所以餐具、鞋子，还有被子什么的，可能都扔不掉。」

世上有些人，无论名气多大，都不会改变住处。他们对土地和房子各有眷恋，怀着坚定的信念度过每一天。但是，如果要把真雪归入那一类别，那未免也太令人感伤了。

「开始女装的契机是？」

教授淡淡地继续提问。

「……女装……其实，并没有明确的理由……我，从小时候起就喜欢被夸可爱……为了能被各种各样的人喜爱，就开始学习化妆了……因为一个人在家，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

「在你的身体不舒服这么做还真是抱歉，感谢你的回答。那么，请多保重。」

教授转过身，走出了房间。还是老样子，下一个行动完全无法预测。言行就更不用说了。我苦笑着，说了句「总之先把妆卸了吧」，但真雪虽然「嗯……」地点着头，却迟迟不动。

没办法，我只好采取强硬手段。

「呀，日葵小姐，你干什么！」

「要是那么不想动，就让姐姐把你抱过去哦—！」

「我、我自己……自己能走！」

他极其嫌弃地拒绝了。我本来是半开玩笑的，但被这么拒绝，还是觉得有点遗憾。这是什么心情呢？

我留下真雪，离开了房间。端着餐盘直奔厨房。真雪剩下的粥，就留到明天早上热给他吃吧。我给碗盖上保鲜膜，这时——

「咔哒」。

玄关的门开了。

——嗯？

我停下手，确认了一下玄关，但没有人。

我暂且重新锁上门，再次回到厨房。

我一边用海绵擦着盘子，一边思考。

教授进屋的时候应该锁了门。是教授自己锁的。啊，那就是说，有人从里面出去了？但真雪不可能出去。也就是说，出去的是教授？

随着思绪不断连接，浮现出的状况让我不禁冲出了玄关。

教授的宝贝阿斯顿·马丁从我眼前飞驰而过。

「哈啊？！」

我不由得中断了洗碗，用手机给教授打电话。

车里设置了免提，所以就算在开车也应该有反应。不，首先教授在开车这件事本身就意义不明了。

响了几声之后，电话接通了。

『我有事要调查，回研究室了。』

「在说「喂」之前，要说的是这个吗！」

听到教授那迟钝的声音，我不由得提高了音量。

「你要我一个人从这里回去吗？！」

我把通话重新设成免提，用手机打开电车运行信息网站，结果发现了一个致命的缺陷。我不知道最近的车站往哪个方向。接着，我启动了地图应用。但是，这栋房子所在的住宅区位置绝妙，一条我平时不用的地铁线路在三公里开外。大概是真雪上学时用的那条线吧。

我再次在运行信息网站上搜索换乘信息时，教授的声音响了起来。

『明天的讲座是下午开始吧。今晚你就好好照顾真雪吧。』

电话那头，传来了她淡然的语气。

「……您刚才，说什么？」

『明天的讲座是下午开始吧。你就好好照顾真雪吧。』

「对不起这是比喻！我不是真的没听清，只是瞬间没理解您说了什么！啊啊不，不是那个意思！」

我好不容易才控制住快要打结的舌头，大喊道：

「我没带过夜的东西啊！睡衣什么的！」

『找真雪借就行了。』

「洗澡的东西！」

『找真雪借就行了。』

「被子什么的！」

『找真雪借就行了。』

「卸妆的！」

『找真雪借就行了。』

「内衣什么的！」

『找真雪借就行了。』

「那个不可能吧！」

不，难道说真雪……有吗，女性内衣。

想到这里，我恢复了理智。

「那也不可能吧！」

四

「就是这么回事……怎么办呢，姐姐我还是住下比较好吧？」

我向从二楼下来的真雪说明了情况，他那画着眼线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当然我不会勉强你。现在还有电车。如果给你添麻烦的话我就回去。」

真雪满脸通红地捂住嘴。我本以为他是烧得更厉害想吐了，但看来并非如此。他犹豫了片刻，漏出微弱的声音。

「……那就，那个……请住下吧。」

他作势要再次上楼，我「喂喂」地拦住了他。

「要我说几次啊。得卸妆才行。」

「…………不要。」

「为什么？有什么不能卸的理由吗？」

面对这不得要领的对话，我问道，真雪低着头，小声嘟囔道：

「……因为，很害羞。」

是素颜很害羞的意思吗？虽然我也一样……

「那，我还是回去比较好？」

「不行！」

这次是干脆的否定。到底哪个才是正确答案啊。

怎么想都是死局了啊。到底要我怎么办？

正当我束手无策的时候，真雪又说了句什么。

「………的………！」

「嗯？」

我反问了一句，真雪依旧满脸通红地大喊道：

「日葵小姐……大笨蛋！」

然后，他没过多久就「呜……」地呻吟一声，靠在了墙上。大概是突然大声说话的反作用力传到了腿上。我虽然慌张，还是反射性地滑到他旁边，扶住了他的身体。

在能清晰听到呼吸声的距离，他的话语却没有停止。

「因为日葵小姐突然说要来，我不想让你看到乱糟糟的家，但你能来我很高兴所以没法拒绝，素颜的话没法好好说话所以也化了妆，被问到要不要住下的话肯定会说希望你住下啊，但是卸了妆就没法正常说话了所以想就这样待着，你为什么还要拦着我啊！」

他「哈啊、哈啊」地痛苦喘着气，凝视着我。

「诶……不，那个……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算没化妆不也正常说话了吗？」

「就是因为现在做不到了才困扰啊！」

「对不起我真的搞不懂了！」

「要是被你搞懂了才麻烦！」

「这不是陷入死胡同了吗？！」

在陷入混乱的我的旁边，真雪深吸了一口气。

「……玲华小姐对我说过，利用日葵小姐的温柔来正当化自己的行为，只是单纯的依存，所以我想表现得坚强一些，但我若不戴上「神村真由」的面具，就没法和日葵小姐正常说话，我真是个胆小鬼……而且，日葵小姐肯定也是喜欢着作为「神村真由」时候的我，所以才会这样照顾我……」

「等一下。我听到了不能当作没听见的话。」

我打断了情绪激动的真雪。

「你觉得，我是因为喜欢「神村真由」，才来照顾你的吗？」

「不是吗？」

「嗯。有点不一样。」

「那，为什么——」

在极近的距离，四目相对。

真雪的眼角湿润了。

那一定，不是因为身体不适。

「日葵小姐，请告诉我……为什么，要帮我？」

我被逼着回答。

为什么要帮助真雪。

坦白那个理由，也就意味着，要说出我所背负的过去。

绝不是什么有趣的故事。

没有高潮，也没有结尾。只是极其简单的事实。

但是。

「……还是说……不想告诉我这种人吗？」

他因发烧而泛红的脸颊。

看到他那般拼命的样子，我根本无法拒绝。

更重要的是，如果坦白过去能让他的心情稍微轻松一点的话——那一定，是名副其实地帮助真雪的行为。

最终，我认命了。

「知道了，我说……所以，来，去洗手间。我带你去。肩膀借给你。」

「……果然，不卸不行吗？」

「不用害怕。我不会改变态度的。」

「……我知道了。」

片刻后，我带着这次总算卸了妆的素颜的真雪，一起上了二楼。

我调暗房间的灯光，在躺下的真雪枕边正襟危坐。

然后，我开了口。

「那么，你用手机打开浏览器，用我的名字，搜索一下看看？」

或许是意想不到的内容，真雪的视线在空中游移。

他一边疑惑着，一边在手机上输入了「姊崎日葵」。

「……啊，对了。」

我这才想起忘了说重要的事。

「抱歉，是以前的姓。不是姊崎，是「向井」。」

「……日葵小姐，您结过婚吗……？」

「才没有！这也曲解得太厉害了！」

接下来是沉重的话题，所以至少在举止上要开朗一些，因此我提高了音量。

「因为父母离婚了。姊崎是母亲那边的姓。」

「……和我一样呢。」

「对，一样。顺便一提，姓是「向井」，名字是汉字的「日葵」哦。」

向井日葵。看到这串文字，真雪小声嘟囔了一句。

「……向日葵（himawari）？」

「很像吧？本来是个很可爱的名字呢—。父母离婚我倒没什么感觉，但这名字不能用了还是有点讨厌呢—」

他点击了搜索图标，零点几秒后，各种各样的信息便一览无余地显示了出来。

『第十五届，全日本青少年自由搏击锦标赛女子组·第八名，向井日葵（初中一年级）』

『第十六届，全日本青少年自由搏击锦标赛女子组·亚军，向井日葵（初中二年级）』

「自由搏击……日葵小姐，全日本青少年赛是全国大赛吧？」

「嗯。但女子中学生的参赛人数很少。规模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大哦？」

「……即便如此，你也不是「普通的女大学生」了。」

「你在说什么？」

「……日葵小姐抓住跟踪狂的时候，您是这么说的。」

啊啊，确实。

被问了句「日葵小姐到底是什么人啊……」来着。

「说实话，我不太想让你看到以前的我。」

「为什么？」

「样子，和现在完全不一样。别吓到哦。」

不久，屏幕上显示出三名女子站在领奖台上的照片。站在「第一名」台上的女孩满脸笑容，高举着系有「第十六届」绶带的奖杯。

「诶……这个站在「第二名」台上的，是？」

「是的，是当时的我……」

我不禁用了敬语。自己都能感觉到脸红了。

幸好样子差太多别人认不出是我，姓也改了。

「……，完全不一样……」

「说实话吧。」

「……「看起来很强」」

「呜呃！」

我发出一声难听的怪叫，向后仰去。虽然早就知道了。

站在亚军领奖台上的少女，肿胀的眼睛和厚实的嘴唇扭曲着，毫不掩饰悔恨地鼓着掌。

因为嫌麻烦而留着短发，化妆的化字都不知道，体型比现在大了一圈……加上正值青春期，脸都肿了。以前的我也太丑了吧。

虽然得了亚军很懊悔我能理解，但既然被拍了就稍微笑一下啊……我心里念叨着，但和音乐教室里的肖像画不同，她的表情并未改变。

我下定决心，再次看向了过去那个丑到不行的自己。

优胜者的名字栏里写着「早蕨冬美」。

——Sawarabi Fuyumi。

看到这串文字，我的心猛地一紧。

「接下来的才是正题……这个女孩。你知道早蕨冬美吗？」

「……对不起，我不认识。」

「也是呢。」

大概只有相当小众的格斗技粉丝才知道，这也是当然的。

但是，她在一部分圈子里有着拔群的知名度，这是不争的事实。

虽然大概谁都忘了吧。

「这个女孩，曾是我的挚友。」

我指着照片中央高举着奖杯的少女。

那张满面笑容的身影。

「身材修长，脸也很漂亮呢，这样子格斗技还那么强啊……」

「嗯。可爱，又强大，是个很厉害的孩子……嗯，曾是个很厉害的孩子呢。」

我尽量压抑着感情，开始讲述。

「这个女孩子啊，三年前，从学校的屋顶上跳了下去。」

五

我第一次遇见早蕨冬美，是在我初中一年级的秋天。她当时是初中二年级。

我记得在府大会的决赛上对决时，被她打得落花流水。

初遇时，我对冬美抱有的印象，直接说出来就是「善于交际的大猩猩」。当然，她相貌端正，年纪大了也依旧是美人。但是，我初次交手就输得一塌糊涂，悔恨的情绪占了上风，便把灵长类的印象加在了她身上，再也无法抹去。

更过分的是，冬美竟然在拳击台上，向强忍着泪水的我，伸出了要求握手的手。

『喂，你真的是一年级？好强啊！』

轮不到你来说，我心想。

之后，我们双双晋级全国大赛，在四分之一决赛中再次对战。我又一次尝到了败北的滋味。

『比府大会的时候更强了！我记住你的名字了！待会儿告诉我联系方式哦！』

早蕨冬美和从空手道转过来的我不同，从小时候起就一直练习自由搏击，也就是说，竞技的经验值不同。加上对方年长。对中学生来说，一年的差距是巨大的。因为年龄差和体格差，我和冬美的战绩，最终以我的败多胜少告终。

在那次全国大赛后不久，各地都召集了有实力的选手举办强化集训，我和冬美作为府代表被选中。我们开始正式的交流，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作为忍受着严酷锻炼的同乡伙伴，我们渐渐地敞开了心扉。

『我住在北边。小日葵呢？』

——小日葵是谁？

『小日葵就是小日葵啊。这个昵称不可爱吗？』

——没被人这么叫过，不知道。

『太浪费了，明明是可爱的名字。对女孩子来说，可爱才是最重要的哦？』

——但是，早蕨同学不是很强吗？

『可爱和强大并不矛盾。又可爱又强大，那才是最厉害的女人！』

对于当时对自己外貌和交友关系毫不在意的我来说，与比自己有实力，还拥有更广阔视野的冬美的相遇，是冲击性的。

就是这样开朗的她，背后却付出了流血般的努力，这件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天外有天……是世间的常理，与此同时，没有不努力的成功者，我从那时候起就实际感受到了这个道理。

不久，冬美蝉联了全国大赛的冠军。

第二次的优胜，是在决赛的舞台上，击败了我而获得的。

然后她，按照原定的计划，在升入高中的同时去了东京。16岁的同时参加了测试，成为了高中生职业自由搏击选手。

那时候，我因为某些原因已经退出了竞技，但和冬美的交流还在继续。

冬美作为备受期待的新人崭露头角，终于出场了世界大赛。

——然后，在那个大舞台上，她什么都没能做，就输掉了。

我以为那么强的冬美，竟然什么都做不了就惨败了。

光是那件事就足够冲击了，但重点不在这里。

问题在于，针对早蕨冬美在外国人选手面前束手无策地输掉——这条网络新闻的评论。

『太菜了吧』

『日本之耻』

『束手无策地惨败（笑）』

『这种水平也能当职业选手啊，也太水了』

『反正就是靠脸才上媒体的吧』

『要是下海拍片我就看』

等一下。

冬美在成为职业选手之前，首先是个女高中生啊。

一个还未成年的女孩子，被无数的人，利用匿名性随心所欲地攻击，这幅景象让我感到恶心。

自由搏击虽然有一部分狂热的粉丝，但国内的参赛者人数还很少，更何况，作为参赛者更少的女性，而且还是年轻的选手，如果没有相当的明星光环，是不会被普通人所认识的。

也就是说，对世上的大多数人来说，冬美的败北，只被看作是「一个早熟的选手被世界的壁垒击败了」而已。

当然，也有肯定的意见。也有评价冬美的挑战，期待她今后活跃的热心粉丝。

但是，人的本性就是容易看到坏的一面。

我立刻联系了冬美。

从电话那头传来的话语……依旧带着平时的开朗。

『新闻报道啊。我看了看了。好过分哦——被人家写得乱七八糟的。』

——没事吧？

『没事！那种话让他们说去好了。再说输了也是事实嘛！』

——真的没事？

『讨厌的东西不看就好了！也有支持我的人在啊！』

——那就好。

我该说什么好呢？她想要听到什么话呢？我不知道。

从那以后，每次冬美比赛，诽谤中伤就如影随形。

『反正就是侥幸赢的』『这种菜鸡赢了简直完了』『早点退役去卖吧』此外，还有数不清的批判，将无数的赞扬与肯定涂抹得漆黑一片。

每次，我都和冬美通电话。因为我感到不甘。付出了流血般努力的冬美，我互相切磋琢磨的挚友被否定，我很讨厌。

有一次，很突然的。

『——小日葵，别在意。我已经无所谓了。』

起初，我以为她是体谅担心她的我才这么说。

『——我已经，累了。』

从那以后，我们就再也联系不上了。

我的不祥预感，在第二天就应验了。

迎来的，是最坏的结局。

讽刺的是，我是通过网络新闻得知一连串事件的。

互联网的匿名性，轻易地就拆除了人们之间的隔阂。

同时，不熟悉网络的一代，和不谙世事的人们，与他们的信息素养成反比地，增强了「虚拟优越感」。话说得冠冕堂皇，但这种心理所勾勒出的鸿沟，有时会产生新的加害者和被害者。

「以前，我说过我进教授研究所的契机吧？其实那，还有另一个理由。」

我看着真雪的眼睛。被他真挚的表情回望着，我的嘴自然地动了起来。

「我想找到「答案」。」

「……答案？」

「冬美什么坏事都没做。只是拼尽全力去战斗，最后在比赛中输给了更强的对手而已。就因为这样，就被不特定多数的人攻击，被逼到绝境。在我眼中那么强大的孩子，竟然也病了。我想找到正确的答案——该怎么做才能救她？我当时该怎么做才对？」

我想知道。

人们利用互联网的匿名性，攻击他人的理由。

被匿名的第三方攻击的当事人，该如何重新站起来，该采取什么样的行动。

以及……我，当时该对冬美，说些什么才好。

「所以，看到因为网络纠纷而伤心的人，我就没法当作别人的事……真雪你来找我商量的时候，我就想起来了。冬美的事。」

「……对不起，让您说了这么难过的事。」

「不，没事。不是不想说。只是因为没有必要才没说。」

过去是事实的堆砌，事实是无法被推翻的。我没能救成冬美。就算冬美没有离开家乡，就算我一直在她身边，或许也救不了她，或许冬美跳楼是命中注定。

「你看，我以前说过吧。看着直播和视频，能感觉到，为了隔着屏幕传递笑容而付出了各种各样的努力，所以就纯粹地想为她加油了。」

或许无法反抗命运。因为，命运是包含了所有因素之后，才被如此称呼的。

但是，不能因为这样就将无力的自己正当化。

所以，至少——

「我啊，并不是因为喜欢「神村真由」这个女装主播才关心真雪的。我是因为尊敬作为网红「神村真由」，对着世上各种各样的人努力的真雪，所以才想成为你的力量。因此才帮助了你。」

高声宣扬自己帮助了谁，或许是愚蠢的行为。

但是，如果真雪自己觉得「被姊崎日葵帮助了」，那也同样是真实。我觉得那样就好。

「啊呜呜……」

听了我的话，真雪发出了痛苦的声音，咕噜一下趴在了床上。我担心他是不是哪里痛，但看来并非如此。

「你这么说太狡猾了……我都出汗了……」

「要不要去烧洗澡水？」

「感冒的时候，可以洗澡吗……」

「只要注意身体不要着凉，反而有效果哦。因为提高体温能活化免疫力。真雪洗完之后，我也能借用一下浴室吗？」

「……请日葵小姐先用吧，实在太不好意思了。」

「是吗？那我就不客气了。」

得到许可后，我往浴缸里放了热水，顺便也借了换洗的衣服。从摇摇晃晃走向衣柜的真雪手中接过高级品牌的毛茸茸家居服时，我吃了一惊，但他却说：「我的尺寸不合身，但日葵小姐的话应该没问题。」我心想，这种衣服我私下里可没穿过啊……但洗完澡实际穿上后，感觉正合适。原来如此，确实对真雪来说尺寸太大了。我抚摸着正好合身的胸口，这么想着。

又过了大概三十分钟，穿着睡衣再次出现在房间里的真雪，我指示道：「来，坐这里。不好好吹干的话病情会加重的哦。」我手里拿着发梳和接上电源的吹风机，在他身后坐下。

「什么时候开始留头发的？」

「……已经不记得了。」

「去理发店的频率是？」

「大概一个月一次吧……」

我仔细地用吹风机的热风吹着，慢慢地梳理着头发。真雪的头发细得不像男孩子，又滑又顺，我也曾隔着屏幕憧憬过啊……我想着这些漫无边际的事。大致吹干后，我把吹风机调成冷风。

「卸妆说话，差不多习惯了吗？」

「…………比刚才，好多了。」

「化了妆，心情果然会变吗？」

「……与其说变，不如说是作为「神村真由」的感觉，就像戴着面具一样。」

「想必女孩子也是一样的心情哦。」

「……是这样吗？」

「女孩子也不是从一开始就会化妆的啊。慢慢地学会，能把自己打扮得可爱之后，才会产生自信。所以，真雪的心情，我想很多人都能感同身受。说实话，现在这样让真雪看我的素颜，我也超紧张的。」

「日葵小姐也，和我是同样的心情……？」

「是啊。」

戴着面具也好。如果戴上面具能产生自信，那戴多少都无所谓。就像在SNS上逞强，上传在高级餐厅或旅行地的视频，和恋人约会的照片等等，演出「理想的自己」，就算那是虚张声势，是源于认可欲求的行动，如果能因此获得自信、向前看的话，我觉得就是好事。

「好了，OK——快进被窝吧。」

我帮真雪吹干头发，关掉了吹风机。于是。

「……日葵小姐，接下来说的话，可以请您忘掉吗？」

钻进被窝的真雪，用认真的表情这么说道。

「很严重的事情吗？」

「……是的。但是，已经解决了……所以请忘掉吧。」

「好啊，随便说吧。」

听了我的话，真雪一瞬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了。

「我，曾犹豫过要不要放弃当主播。」

「…………诶？」

正当我呆若木鸡地沉默时，他开始讲述理由。

「我并不是怀着什么信念开始活动的。只是想要个谈话对象，想被夸可爱，才开始在网上露脸……然后回过神来就变成这样了……但是最近，我忽然觉得，这样下去很对不起大家。」

网红的一举一动，都会影响他人的行为。

恐怕，当事人是最理解这一点的吧。

「……今后，观众和粉丝大概会越来越多。但是，怀着这样的心情继续下去，总觉得像是在践踏支持我的人的心情……我，只是想要与他人的联系而已。这个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一个人的空间很寂寞……我本来就没有朋友。」

我「嗯——」地一声，斟酌着该说的话。

「开始做一件事的时候，我觉得不需要什么崇高的目标。」

我回想起自己的过去。

我确实曾埋头于格斗技，但并非有什么明确的理由。

但是坚持下去的过程中，知道了自己有才能，取得了成果，感到了快乐。

那真雪一定也一样。

「但是，听了日葵小姐的话，我果然还是觉得应该继续下去。我的活动，在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时候，已经超出了自我满足的领域，成为了素未谋面的某个人的支撑。因为我了解到了这一点……我觉得，就这样继续下去也没关系了。所以……我曾有过那样的想法这件事，请您忘掉吧。」

「嗯。知道了。」

我这么一说，真雪害羞地笑了。

「……啊，差不多该睡了。我可以用一楼的沙发吗？」

「那怎么行……不能让特意赶来的日葵小姐睡在那里的……啊，但是空房间都当成储物室了……」

「有多余的被子吗？」

「嗯，在隔壁房间的壁橱里……但是没洗过，可能有点脏……」

「总之我先去看看。」

我移动到大概是真雪父母用过的房间，打开壁橱。里面有好几套被子。我从中拉出一套，回到了真雪的房间。

「这个能用吗？」

「那个，是我不知道的被子……」

「突然的恐怖展开！」

「……大概，是原本就放在这里的客用被子吧。」

我展开看了一下，并没有扬起多少灰尘。这样应该能安然入睡了。

问题是地方。

「真雪，姐姐我睡哪里好？」

「…………那个，怎么办呢。」

「要是想在这个房间一起睡的话，我就睡在这里哦？」

「…………感冒，不会传染吗？」

「好好保持湿度就没问题哦。而且……你看，要是能让真雪稍微安心一点，我觉得那样比较好。」

「啊呜……那就，拜托您了……」

我在真雪的床边铺好被子，关掉了房间的灯光。

在光线消失的空间里。静寂之中，只有我们俩的呼吸声和空调的运转声回响。

不久，从床那边传来了一句小声的话。

「日葵小姐……作为异性，是怎么看待我的呢？」

「嗯—……作为异性吗……啊？」

我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我刚才听到的是「作为异性是怎么看待我的」没错吧？

不，就算没错我也不知道啊。

我沉默着，思考着该怎么回答。几个月前，我还只是单纯地喜爱着屏幕里的「神村真由」。因为一个偶然的契机，知道了他的名字是中村真雪，而现在，就这样躺在同一个房间里，在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离交谈着。

「……不……不知道，吧……我，没有和谁有过那样的关系。」

我不想搪塞，但坦诚地说出这些已是我的极限。

「我憧憬着主播「神村真由」，但那更像是羡慕……是对遥不可及之物产生的情感。我很尊敬真雪，也想成为你的力量。但这并非源于恋爱感情，而是源于我的思想。所以，要说作为异性是怎么想的……还很难用语言表达，吧……」

现在，我必须把我心中沉睡的感情，好好地上色、分类才行。因为「神村真由」和「中村真雪」虽是同一个人，但看到的部分，和展示出的部分是不同的。而我应该做的，想必是对中村真雪这个男高中生本人，做出真挚的回答。

坦露我的内心。

「说这种话，或许会被觉得是在装可爱……」

「…………那就。」

真雪从床上起来。我以为他是要去喝水。

但意外的是，他直接来到我的旁边。

「这样……还不明白吗？」

这无异于一次突袭。

脸颊上，柔软的触感。

一瞬间的静寂之后，我才意识到，我被亲了。

在这片被黑暗支配的房间里，虽然看不见表情。

但我知道，真雪的声音在剧烈地颤抖。

「诶，啊……？」

不，是我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吗？

我有些无法理解状况。先整理一下吧。我和教授一起来照顾真雪。我劝说了就算身体不适也特意化妆迎接我的真雪，让他上床休息，并准备了饭菜。真雪说出了软弱的话，为了消除他的软弱，我坦白了过去的经历。

然后突然，被问到作为异性，也就是作为女孩子，是怎么看待她的——

「……………」

我只能沉默。于是，真雪漏出了夹杂着叹息的声音。

「什」

「什？」

我不禁重复道。

「没什么！请忘掉吧！」

然后像小动物一样钻进了被窝。

结果那之后，我们再也没有交谈过。

第二天早上，真雪一醒来，就满脸通红地飞快说道：「我，我先去学校了。家里的钥匙放在桌子上了，您出门的时候麻烦扔进邮箱里！」，然后就匆匆忙地出门了。

身体恢复了是好事。另一方面，我却一夜未眠。

我到底是怎么看待真雪的呢？

敷衍的回答很简单。因为当时是那种气氛。

但是，把「神村真由」和真雪分离开来思考，我真的做到了吗？

我帮助他，是基于我的信念的行动。我想用自己的手去守护某人。因为我相信，能做到这点的人，才是有魅力的人。但是，除此之外，还有别的行动方式吗？真雪，希望的是哪一种呢？

说到底，在全国初高中生闻名遐迩的网红，会喜欢上我这样的普通人吗？

各种各样的思绪在脑中滞留，我始终没有得出结论。

六

「收拾来收拾去都收拾不完……赛之河原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我一手拿着簸箕，扫着棉絮尘埃，今天也一如既往地致力于研究室的美化工作。教授因为一家网络媒体的采访去了瓦町。在咖啡馆一角潇洒地接受采访，真是高尚的采访啊……被留下和灰尘为伴的我，到底算什么……？

一不留神，脑海里浮现的，就是真雪的事。

从前几天那件事之后，我们彼此都没有再联系过。

真雪，或许把我的沉默，当成了拒绝。

虽然我绝没有那个意思，但也不知道该怎么联系他。

我想不出该和他进行什么样的交流。

我的本心是——非常高兴。

如果这份好意是来自不知何处的无名小卒，我大概会拒绝，但对方是我曾憧憬的「神村真由」，不存在任何负面因素。

正因如此。

我更想了解的，不是作为网红的「神村真由」，而是中村真雪这个男孩子本身。我想多多地了解彼此。

「好慢啊……」

那份焦躁表现在了行动上，我开始整理起本不需要整理的书架，毫无意义地擦拭着待客用的沙发，比平时更仔细地扫着地，坐立不安。

就在那时。

「嘎啦嘎啦嘎啦嘎啦！」一阵刺耳的声音响起。

我心想发生了什么，看向入口，只见教授站在那里。

以一种要将关不严实的拉门掀飞的气势。

「日葵。」

她的脸上，浮现出平时从未见过的焦急之色。

「怎么了？」

在紧张的空气中，我把手边的扫帚立在墙边，问道。

「看样子你还没看。立刻打开RootSpeak。」

RootSpeak上到底有什么啊，我正要开口，还是按照教授的催促，启动了应用……我把话咽了回去。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犯罪预告账号「已死」。

在其最新的帖子里——

「骗人的吧？」

映出的是一张手脚被捆绑，无力地瘫倒在地的「可爱过头的女装主播」的照片。

那毫无疑问，是我在等待的人。

网红「神村真由」正以——

男高中生中村真雪的姿态，被监禁着。

第一卷 Case:01 伪娘主播·神村真由的事件 【记录】7/7 7:30 萌芽

身负正义之人，终将化为恶魔。因为一旦其言行有了名为「正义」的核心，他们便会误以为，自己获得了以此为名、制裁「恶」的权利。他们以独善其身的所谓正义感，微笑着摧毁他人的人生。那副模样，与恶魔无异。你不这么认为吗？

事实上，我就曾被一群恶魔所绞杀。

如果没有互联网。或者说，如果互联网只是一个单方面供人享受信息的摆设，那或许一切本该只以单纯的不幸而告终。

起初，那只是一个恶作剧。在高中同学会上和老朋友们一拍即合，顺势就去了河滩，拍下了全裸在河里嬉戏的视频。本想只在朋友间乐呵乐呵，便上传到了RootSpeak上。过了不久，视频开始被扩散，我心想「看来大家也觉得挺有意思」，便顺手把在便利店里吵闹的视频和压箱底的绝活段子也传了上去。然而，天亮之后，事态却陷入了意想不到的境地。我的大头照被扒了出来，还非常「贴心」地附上了真实姓名。

就算我把账号设为非公开，那股势头也并未平息。所有人都凭着随心所欲的臆测，给我的人性定了性。但我高中毕业后，一直都在本分地工作，每个月从微薄的薪水中拿出一些交给家里，和家人的关系也很好。而那一切，都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我被邻里投以白眼，被家人所抛弃，被公司赶了出来，最终只能独自一人搬到别的县去。要说是自作自受，或许也没错。我甚至，想过一死了之。

『你知道吗？在网上大肆诽谤中伤的人里，其实很多都是社会地位很高的人哦。他们拥有充实的工作、安定的收入、温暖的家庭，却依旧要去攻击他人。不，他们甚至不认为那是攻击。他们是站在遥远的高处评价他人，在自己狭隘的视野中擅自决定人应有的姿态，并出于善意，试图去纠正那些偏离了正轨的人。对于还很年轻的你，他们怀着善意给予指点，然后心满意足地想着「我做了件好事」，再回到自己的现实生活中去。你是否与犯罪有关，他们根本不感兴趣。那是至高无上的娱乐啊。』

那个救了我的人，曾这么说过。

『你不觉得这个世界是错的吗？我想去改变它。改变这个被名为互联网的光明之暗所支配的社会。为此，我需要被埋葬于黑暗之中的当事人的声音。要打倒恶魔，就需要祭品。而且，是作为恶魔心脏的祭品——来吧，愿意助我一臂之力吗？』

要杀死恶魔，就需要祭品。

但是，为了确保祭品的存在，就必须牺牲各种各样的东西。

名字、地位、家人、社会立场——以及其他，普通人所拥有的一切羁绊。

既然要成为这样的一无所有之人。

——除了我，还有谁能胜任呢？

第一卷 Case:01 伪娘主播·神村真由的事件 【第四幕】女大学生与女教授与女装少年 1

一

客观来看，我的父亲是个很糟糕的男人。

但是，那样的父亲所说的话，我唯独记住了两句。

记不住其他的话，主要是因为听不清楚。父亲曾是职业拳击手，受其影响，他患上了拳击手脑病。头部受到大量冲击导致大脑肿胀，陷入了类似认知障碍的状态。

『日葵哟，要是想练出能在实战中派上用场的身体，最好转去练自由搏击啊。想要守护什么的时候，最后能依靠的就只有自己的拳头了，不是吗？』

其中一句，是让我对自由搏击产生兴趣，并成为我转型的契机的话语。

他时而会像幼儿一样大发雷霆，说话也常常含糊不清，要说他是否过着正常的日常生活，我至今仍存有疑问。然后，在我初三那年，仿佛就等着我高中入学一般，父母离婚了。他们本就是没什么交流的夫妻，母亲终于对无法正常说话的父亲心灰意冷，将他赶出了家门。家庭环境糟糕透顶，我总觉得自己仿佛被当成了离婚的工具，心中愤愤不平。

父母离婚后，发生了一件决定性的事件。我和父亲在街上见面时，被一群可疑的男人围住了。父亲似乎是活用了拳击手时代的人脉，在做着类似情报贩子的工作。据说有狗仔队根据父亲的告密，曝光了某女演员的秘密约会。而那个女演员的事务所与黑社会有关联，他们以要让父亲「付出代价」为名出现了。在我面前，父亲试图反抗，但他的身体早已被酒精、香烟，以及恐怕还有毒品摧残得破破烂烂，束手无策地就要被绑架。

男人们三人合力制住父亲，想把他塞进车里。

那时，我一记掌底击中第一个人的侧脸，顺势又对另一个人使出扫堂腿，最后对剩下那人一记凌厉的脚尖踢踹中侧腹，然后带着父亲逃离了现场。

不久，父亲住进了精神病院。

那是早蕨冬美跳楼的，大约两年前发生的事。

『最有魅力的，不就是那种能用自己的力量，去守护自己珍视之物的人吗？那跟是男是女没关系。听好了啊，日葵要成为有魅力的女人哦。』

我记住的另一句话，成了我的信条。

但是，尽管我拥有可以挥舞的拳头，却未能向冬美伸出援手。

这一次，我一定要完成守护。

无法守护他人的我，身上一定不会有魅力栖宿。

但是——我能做到的事，到底是什么呢？

「教授，我有个请求。请把车借给我。」

「不行。我明白你焦急的心情，但那不行。」

「拜托了。我知道您很爱惜您的车，我是在此基础上请求您的。但是，现在的我只有那个办法了。如果弄坏了，我会用一生来赔偿。拜托了！」

「车子怎样都无所谓，你先冷静下来。」

「但是……！」

教授温柔地拉起了深深鞠躬恳求的我。

然后，我被紧紧地抱住了。

「诶…………？」

「集中精神听我的心跳，慢慢地闭上眼睛，慢慢地呼吸。」

「咚咚咚咚」，我能感觉到自己急促不已的心跳，仿佛被教授「咚、咚」的心音所吸引，逐渐平复下来。随即，我闭上了眼睛。

「真雪被绑架，正身处险境，在这种状况下必须采取行动。我能理解你有这样的强迫观念。但是，胡乱行动是不会有成果的。让我们从把握现状开始吧。」

虽然口气和平时一样，但透过紧贴的身体，我能感受到教授最大限度地体谅我心情的心意。滚烫的泪珠，自然地从我脸颊滑落。

「说到底，你把我当成什么了？车坏了再买一辆就是。让你这个焦急得方寸大乱的人去开不习惯的左舵车，那才更危险。要是出了事故怎么办。如果因为我错误的判断，让我重要的学生失去了生命，那才是真的让我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

对着说不出话的我，教授温柔地说道：

「拿把多余的椅子，到我旁边来。」

她站起身，回到了书桌前。我照她说的，拿出备用的折叠椅在她旁边坐下，只见桌上那仿佛要遮蔽一切的巨大显示屏上，正显示着被捆绑的真雪的身影，以及发布那张照片的账号「已死」的时间线。

网红「神村真由」被绑架了。那条帖子不仅在RootSpeak上大火，更是早已霸占了各大社交媒体的热搜词，网络论坛和新闻网站也纷纷转载。

大部分内容都是担心这位人气主播的安危。但其中也零星有些账号，发着「接下来是要拍色色的片子吗？」「反正就是恶劣的恶作剧吧」「这样赚粉丝真实辛苦你了」之类的让人怀疑其神经的@，我的心跳再次变得剧烈。

明明是才发布了一小时左右的帖子，却已经登上了网络新闻。根据报道，警察似乎已经出动，但线索太少，预计搜查会很困难。其理由是RootSpeak的系统缺陷。也就是教授以前就担心的，因网站的脆弱性而无法定位发帖人的问题。

为了真雪，我能做什么？我完全看不到方向。仿佛被深不见底的黑暗所包围。与焦急的心情相反，我的视野却越来越窄。

「有必要整理一下信息。」

然而，在这种状况下，身旁操作着电脑的教授，却正试图冷静地看清局势。

「把你从照片中发现的点列举出来。我们先统一一下前提条件。」

被她一催，我仔细地检视起来。

我认真地看着那张被上传的照片。真雪手脚都被戴上了类似手铐的拘束工具，坐在椅子上。他无力地垂着头，意识是否清醒尚不明确。

其次是背景。大概是某个房间吧。很暗，只亮着微弱的灯光。看不见像是窗户的东西，给人一种空旷萧瑟之感。照片是从稍远的地方拍的，看起来至少有一定的空间。

见我支支吾吾，教授戴上她手边的眼镜，进入了「讲座模式」。

「把信息简化就行。有什么能写的东西吗？」

我递上平时上课用的笔记本，教授用圆珠笔开始逐条记录。

「绑架一个能对各种人产生影响的网红。然后，将其姿态公之于众。也就是说，根据我的预测，这是一种「交涉筹码」。也就是所谓的人质。」

教授继续说道：

「接下来，请看看真雪的样子。」

「样子……？」

把信息简化就行。

我回想着教授的话，将意识转向手机，汲取着要素。

真雪没有穿女装。

「……今天是周六……真雪，是在昨天的上学或放学途中被绑架的？」

「我也这么认为。要么是作案者原本就知道真雪居住的地方——要么，就是从某个知道真雪住址的人那里得到了情报……接下来，就等新的材料吧。」

过了一会儿。

一条新的帖子，更新了。

「这是——声明吗？」

我看向「已死」的最新帖子。

——一次的过错，便终结仅有一次的人生。

——人生可以重来无数次，这样的话语只是虚假的幻象。

——我等，向国家提议制定新的法律。

——我等要求，被遗忘权与数字纹身消除的义务化。

——我等也掌握着其他网红的信息。

——若不被接受，我等将前去获取更多交涉筹码。

在仅有150字左右的帖子里，我拼命地转动着大脑，试图汲取信息。

数字足迹。

原本是墨西哥的一位互联网研究者提出的词。一旦在网络上流传开的个人信息和照片，事后就极难消除，因此将其比作纹身。

比如，曾一度引起轩然大波的在餐饮店厨具里钻脸、或踩在废弃汉堡上的「打工恐怖主义」照片等，也属于此类。就算本人删除了帖子，保存了其记录的第三方也会将其重新散播到网络的大海中。

被遗忘权。

是要求删除网络上的个人信息、隐私侵权信息及诽谤中伤的权利。留在网上的纹身，会永远留在数字空间里。这是为了对抗此现象而产生的概念。但是，这并非法律上所保护的权利，在审判中的适用案例也寥寥无几。而且，所谓更多交涉筹码的说法。也就是说——事态还有可能进一步扩大？

但是，为什么「已死」会要求这种事。说到底，一个持续在网上散播骂战火种的账号，为什么……？

另一方面，教授则注意着与我不同的部分。

「唔……已死（shinda）……shinda……」

她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在大学笔记本上写着单词。

「……教授，您是发现了什么吗？」

「……shinda……Cinder？」

教授一手托着下巴，静静地沉思。我的声音没有传达到她那里。在思考的海洋中徜徉的教授，一边嘀咕着，一边连接着神经突触。

「Cinder——或者说，shin和da代表着不同的词？真？神？被遗忘权、数字纹身、一次的过错、人生、不合理——「我等」说明是复数犯。一个蓄意引发网络骂战的账号，发布这个的意义何在——等等，又有一条更新了。」

看到「已死」编织出的下一条帖子，我倒吸一口凉气，教授则眼神一变。

「这次好像是视频。」

帖子的末尾显示着表示有视频附件的图标，一张以纯色为背景、真雪孤零零地映在其中的缩略图被嵌了进去。

「做好心理准备了吗，日葵？」

「说实话我不想看。但是不看的话——」

「播放吧。」

我表明了意愿，教授看着我，点击了视频。

纯黑的背景。

仿佛一个长方形的箱子般的房间。

在其中央，我所熟知的人物被绑在椅子上。

与刚才的照片不同，他这次被换上了水手服。似乎不是哪所学校的校服……看起来像是量贩店里卖的那种角色扮演道具。

——被强行换上了衣服？

意识到这点，血液涌上了我的脑门。

『喂，照刚才教你的说。』

『剧本上没写的东西不准说出来哦？』

画面外，响起了好几个男人的声音。

然后，在真雪的身后，一个身高怕是有两米的大汉悄悄靠近。他脸上戴着面具无法确认，但那身体筋骨隆隆，极具破坏力。

那毫无疑问是格斗技的行家。我的直觉这么告诉我。

『要是敢说多余的话……就要小心你的脖子了哦？』

于是，一直保持沉默的画面中央的人物……「神村真由」，挤出了颤抖的声音。

『……致观看视频的各位。他们的目的，是与国家，以及企业进行交涉。』

虚弱的音色，让我想起了开春时，与他初次见面时的样子，我的胸口一阵发堵。

因为周围一片寂静，所以听得很清楚。

『只因在网上一度被网暴，就导致真实姓名和照片等个人信息流出，有很多人因此难以重返社会。他们的要求，就是终结这样的世界。』

『……哦，说得挺好嘛。果然是习惯了镜头啊这家伙。』

『感觉像AV采访一样呢。』

『啊啊，说得对。也能在那个方面被当成梗吧？……喂，继续啊。』

面对像是头目的男人的言行，真雪露出了反抗的眼神。

『……这种方法没有意义，只会引发又一次的网络骂战而已。』

这时，画面外传来冷淡的声音。

『动手。』

于是，在椅子背后待命的大汉，将如圆木般的手臂缠上了真雪的脖子……

『呜啊……！对不起！对不起！我继续说！』

手臂的侵攻在最后一刻停下。真雪「哈啊哈啊」地喘着粗气，拼命恳求的样子，看起来非常痛苦。

『……致观看到此视频的国政相关人士、搜索引擎运营方，以及从事企业人事工作的各位。恳请各位协助促进、辅助被网暴者的回归社会。具体来说，是被遗忘权的法律修改、数字纹身的彻底删除，以及，制定并施行对被网暴者的雇佣优待方案。期限是……下周六。正好一周后。』

然后，沉默降临了。

片刻后，画面外再次传来男人的声音。

『喂，把摄像机关了。就这样发上去。』

『是。话说，这家伙真的是男的啊？我还以为其实是女的，会更有意思呢。』

『现在还不能动手哦，等交涉破裂之后再好好玩玩他。』

『不，就算再可爱，男的对我来说也不行。啊——不过，那家伙倒是喜欢这种的。』

画面外的男人用轻薄的口气这么说着，在真雪身后待命的面具大汉「咯咯咯」地笑了起来，把手放在了眼前那纤细的肩膀上。

『真由频道，我可是一直在看哦……近距离看果然很可爱呢。』

于是，椅子上的真雪身体一僵。

『呀……不要，不要啊！』

『这么害怕我会伤心的啊。要好好珍惜粉丝的心情哦。』

『哈哈哈，真的被拒绝了啊！』

『……不要啊……救救我，救救我……日、葵、小姐……！』

在那一刻，与我心意相通的那个男孩，确实地，说出了口。

那毫无疑问，是我的名字。

『——喂，怎么还在录？快点关掉，白痴。』

『啊，糟了，是。』

不久，影像中断了。

「咚、咚、咚、咚……」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喉咙干渴得发疼，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我紧握着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渗出血来。

「——真是说了些不得了的话啊。修改法律，删除搜索引擎信息，还要求各企业提出雇佣优待方案。明明从一开始就知道不可能吧。还是说只是个幌子，亦或是这群人就是群连数都不会数的蠢货…………但是，这样啊，唔，我明白了。」

「什么，您明白了？」

对于我的提问。

教授白鹭玲华，舔了舔嘴唇，说道：

「我明白了，他们的真面目。」

在我还在讶异的时候，教授开始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他们用了「网暴（炎上）」这个词。被遗忘权，数字纹身，以及最重要的，「已死」这个账号名本身，就具有意义。」

不久，教授的圆珠笔停下。上面是一串字母的罗列。

『ＣＩＮＤＥＲ』

燃尽后的残渣（Cinder）。

那是遭受网络暴力（炎上），燃烧殆尽之后留下的残渣。

「他们，是遭受过网络暴力（炎上）的燃后残渣，是一群在社会意义上已经死去的人的集合体。」

听到这里，我对「已死」的声明恍然大悟。

「社会意义上死去的人，是没有社会立场，没有人际关系，漫无目的地活着的存在。也就是说，他们没有东西可以守护，也就是所谓的「无敌之人」。因为失去了所以可以失去的东西，所以也容易干出违法行为吧。」

「无敌之人」。

这是诞生于十多年前的网络俚语。

指失去了社会立场，随心所欲地做出自暴自弃行为的人。

这类人引发的无差别杀人事件、威胁事件等，不胜枚举。最过分的例子中，甚至有犯人供述作案动机是「想死，但一个人不敢死，所以想杀个人让自己被判死刑」。

「不过，要说「无敌之人」就完全没有应该守护的东西吗？严格来说也并非如此。那到底有什么不同呢？就是他们很多时候会在达成目的的「手段」上无视法律。这次的案件，也属于这类事例。」

教授一口气说到这里，然后转向了我。

「也就是说，这次绑架真雪的人，或其协力者，也可以进行筛选了。」

这样啊……是被网暴的人聚集在一起的话，那犯人或协力者都是同样的处境。

「不过，那也要有符合——知道真雪的住址，且过去曾被网暴过——这种条件的人物存在才行。」

被网暴的人？

那种人怎么可能在附近——

那样的人——

「啊。」

我干渴的喉咙中，编织出了话语。

「怎么了，日葵？」

「啊、啊啊、啊啊啊啊！」

有的。

我心中明了。

我从LINE的通讯录中调出目标人物，展示给教授看。

手机上显示的文字是——

——莲水凛。

第一卷 Case:01 伪娘主播·神村真由的事件 【？？？】7/10 14:00 观测开始

「呵，还真给我干成了啊。真是一出杰作。」

『除了我，还有谁能胜任呢？』——他是抱着这样的使命感吗？他人的心情我无从知晓，也无意知晓。

利用网红「神村真由」发表的声明，以及向各界提出的提案。

那正以雷霆万钧之势，在数字世界里扩散开来。

网络新闻的头条，刊登了写有声明文全貌的报道，并附上了相关视频的链接。受其影响，播放量爆炸性增长，引发了更多的话题。

『这都上新闻了，是真的吧？』

『「已死」这个账号原来是好几个人在运营啊，完全没看出来。』

『这要求也太离谱了吧，根本没打算放了小真由吧。』

『这是什么企划吗？太过火了。小真由好可怜……』

『之前不认识这孩子，是男的吗？』

『小真由的哭脸超萌的。』

『太不合时宜了，那种，话，还是，不要，说，比较，好哦（表情符号）』

『犯罪团伙里混进了一个粉丝，笑死。』

视频发布的「RootSpeak」上的热搜，被「已死」的话题所独占，并引发了无数人类的新论战。

某位企业经营者在自己的社交媒体上发帖称『主张可以理解，但难以接受。现在只关心那个孩子的安危』，结果遭到了粉丝们不负责任的抨击。某位因在Instagram上发布照片而成名的模特，引用了报道，并附上自拍，配文「真担心啊」，结果收获了大众的共鸣，以及与之相反的憎恨。

人类的感情，总是难以理解，也因此不规则，且富有变化。

可以说是一场丰收，是极具观测价值的结果。

我试着将网红营销的手法加以简化，并把信息分解（breakdown）到连盟友（他们）的脑子都能理解的程度再传达出去，没想到他们竟具备如此的执行力啊。

「来吧——法律，以及驱动国家的力量，盟友（他们）是否拥有呢？」

为了要求什么而利用人质进行要挟。这是很常见的手段，并且，成功案例很少。真是非常有趣，我从心底感到兴奋，果然人类只要肯做，就能做到嘛。

「行动，还是不行动——喂，你觉得是哪边？」

「────────」

站在我身后的她，什么也没有回答。我不知道理由，也无从知晓。

第一卷 Case:01 伪娘主播·神村真由的事件 【第五幕】女大学生与女教授与女装少年 2

一

我穿过瓦町熙攘的人群，从主干道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深处。

我的目的地，与上次来访时别无二致，那扇木纹门扉依旧安静地坐落于此。

古着店『reverse』。

这家店，是我和真雪曾经一起来过的地方。而且——也是莲水小姐打工的地方。

「唔，原来瓦町还有这么个地方。仅仅一街之隔，行人竟会稀少到如此地步。看来确实是个深受亚文化熏陶之人会喜欢的场所啊。」

身旁的教授一边环顾四周，一边发表着感想。结果，从研究室到这里，还是麻烦她开车送我了。

幸运的是，教授今天下午正好没有安排。

上一次和真雪外出时，我就是在这里偶遇了莲水小姐。

关于她的事，当时我只对教授做了粗略的汇报。

一来我认为应该优先报告之后发生的、针对真雪的绑架未遂事件；二来，我也觉得那并非一件适合由我这个局外人随意转述的事情。

但这一次，情况不同了。

「就是这里吗？真雪的前同学工作的地方。」

「是的。不过，现在不一定能见到她……」

其实，我本也可以选择用LINE给她发信息，或是直接打语音电话，但在教授的建议下，我没有那么做。

倘若她与事件无关，我们冒然的怀疑可能会伤害到她。当然，这还算好的情况；可万一她真的牵涉其中，我们就必须避免轻举妄动打草惊蛇。因此，教授提议，最好的办法还是当面交谈，这样可以直接观察对方的反应，同时听她讲述。

我踏上木质露台，推开那扇木纹门，宣告顾客进门的铃铛清脆作响。

换作上次，莲水小姐应该会立刻跑过来迎接，但此刻店里除了我们，既没有其他顾客，也不见店员的身影。

「店里比想象中要宽敞呢。」

「应该不至于一个人都没有吧……难道店员都出去了？」

正在这时，店铺深处传来「啪嗒！」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关上了。

「来——啦来啦，不好意思啊——」

一个戴着针织帽的男人从后台走了出来，能看到他那头亮金色头发的鬓角。

起初，他这副模样让我心生警惕，但当看到他脖子上挂着的『STAFF』工作牌时，我便解除了临战状态。

「哎呀，真不好意思。刚才看店里客人都走光了，我就在后面偷懒抽了根烟。请随便看吧，想找什么尽管问哦——既然是两位美女的话，我会给你们特别优惠哦——」

这位金发针织帽店员，用一种和他外表极为相符的轻浮腔调——但不知为何，话语间又透着几分学徒般的恭谦——进入了待客模式。我想起了自己此行的首要目的，开口问道：

「那个，请问莲水小姐今天上班吗？」

「哎哟？几位客人是小凛的朋友吗？」

一听这话，金发店员的语气变得更加随意了。

「唉，说起这事我可愁死了。小凛她明明排了班，却从昨天开始就无故旷工了。打电话也打不通，我又不能离开店里，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无故旷工？在这种节骨眼上？

而且，我虽然只和莲水小姐当面交谈过一次，但她给我的印象，绝不是那种会不负责任地扔下工作不管的女孩。

「那个，请问店里没有其他店员了吗……？」

「没有哦。我们店，周末基本上是两个人轮班。偶尔也会有一个人看店的时候。」

教授从一旁插话道：

「在这一带人流还算可以的地方，让员工一个人看店？你们店长在做什么？」

「啊，店长就是我。」

「唔，是吗。那还真是失礼了。」

教授用毫无歉意的口吻道了歉。

「本来就是我想开个古着店，就随性悠闲地经营着。店里地方小，说实话客人也没那么多，所以一个人也忙得过来。偶尔会让我老婆来帮帮忙。雇小凛嘛，说白了也算是做个顺水人情。」

「顺水人情？既然一个人就能应付，那本没有雇人的必要吧……」

「她来我们店，是第二次……不对，第三次的时候吧？突然就拿着简历过来，说想在这里工作。我跟她说人手够了，也没把握能开出让她满意的工资，所以一度拒绝了。可她却说『找不到其他工作了』。而且看她那样子特别焦急，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所以我就让我老婆多休息几天，专门给小凛排了班。」

找不到其他工作了。莲水小姐是这么说的吗？

如今这个时代，在求职面试时，用人单位在网上搜索应聘者的真实姓名早已是家常便饭。

而莲水小姐的名字，已经作为一个「网络暴力事件当事人」，附带着照片，漂浮在互联网的海洋里。求职屡屡碰壁的可能性非常大。教授转而向这位金发针织帽店员——现在应该称他为店长——问道：

「你刚才说『愁死了』，莫非是现在人手不够了？」

店长一脸讶异地歪了歪头，随即在面前摆了摆手。

「哎呀，不是那个意思啦。再说，小凛那丫头干活儿特别卖力，就算旷工一天我也不会抱怨什么的。有时候我宿醉起不来，她还会跟我说『今天我一个人看店就行啦』。」

这人，真的是店长吗……？这样的店，居然真的能开下去……

「怎么说呢，不是人手的问题。小凛她是一个人住的。要是睡过头了什么的倒还好，我就怕她是不是出什么事故了，或者遇上什么麻烦了，总之就是各种担心，你懂吧？然后就搞得我没心思工作了。」

「最近，莲水小姐有什么反常的地方吗？」

「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啊，这么说来，好像还真有一件。」

「请告诉我。」

在教授的催促下，店长像是努力回忆般，缓缓开口：

「大概是两三天前吧。有个大高个男的和一个戴眼镜的男的来店里，跟小凛聊了几句。虽然没感觉到什么危险的气氛，但看小凛一个劲儿地赔笑，我以为是来搭讪的，就问了句，结果她说好像是以前认识的人。」

「唔。」

「这跟她今天没来，会不会有什么关系啊……」

看着陷入沉思的店长，教授抛出了一个更为敏锐的提议：

「你也不能扔下店不管吧。不如由我们代你去看看情况。我们和你一样，也很担心莲水小姐。我们也联系不上她，才大老远地找到店里来。可以把她的住址告诉我们吗？」

「是这样吗……哎，但这可不太妙啊，毕竟是个人信息，可能会有些麻烦。」

这时，教授从牛仔裤的后袋里随意地掏出一张纸片。

「这是我的名片。我也算是她之前就读的学校的相关人员。如果你当场信不过，可以用手机或电脑查查我的名字。」

「哦，是教授啊……这头衔听着好厉害，虽然我也不太懂……但眼下我也确实没办法，万一她真是出了事故或者生病晕倒了，那才叫麻烦呢……」

店长纠结了好一阵子，最后像是下定了决心，转身走回了后台。

「我去找一下简历！请稍等五分钟！」

听到从里屋传来的声音，教授「呼」地松了口气。

「真得感谢他当机立断啊。」

「是啊……我觉得，这位店长的话，或许能够接纳莲水小姐曾经犯下的过错。看来，看清一个人的内在真的很重要呢。」

我再一次深刻地体会到这一点。

就在这一刻，我又多了一个必须与莲水小姐当面对质的理由。

二

在店长「千万不能拿去做坏事啊！」的再三叮嘱下，我们拿到了写着地址的纸条。用地图一查，发现莲水小姐租的公寓，距离瓦町有四十分钟的地铁车程，位于府内一个颇为偏僻的乡下区域。要是教授开车过去，大概需要一个小时。

虽然路况不熟，但教授今天把他的阿斯顿·马丁开得比平时要快。她抽烟的速度也比平时更快，仿佛要将内心的焦躁一并传递过来。

我坐在副驾驶座上，留意着『RootSpeak』上的动向，但自从上次之后，那些人再也没有任何明显的动作。

「这里离山吹高中就更远了。既然她是在山吹高中上学，想必不会特意在这种地方一个人住，应该是在那场网络暴力事件后才搬过来的吧。」

「果然，是没法在原来的家里住下去了吧……」

「这么想才合乎情理。邻里之间的眼光想必也很尖锐。」

车道越来越窄，周围甚至开始出现了田地。

虽然也能零星看到几户民宅，但明明是周六的白天，街上却人影稀疏。

「莲水小姐确实犯了错。但仅仅因为这样……就被学校驱逐，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独自一人住在这种连路灯都很少的地方……真让人心里不是滋味。」

「违法行为，在第三方看来，本身就成了『绝对的恶』。一旦找到一个可以挥舞大义名分去抨击的对象，人们便会群起而攻之，这是人类的劣根性。我虽同情她，但眼下也无能为力。」

不久，我们抵达了目的地。教授停下车，我也迈步而出。

周围几乎没什么遮蔽物，蝉鸣声也因此显得比平时更加清晰。

眼前是一栋木造的两层公寓。铁制的外挂楼梯上浮着锈迹，看上去颇有年头。这栋楼的其中一户，似乎就是莲水小姐的住所。我同教授一起走上楼梯。

204号室。

「是这里吗？」

教授确认道，我也翻开手中的纸条点了点头。金发针织帽店长在便签上草草写下的字符串中，确实有『204』的字样。

我下定决心，按响了门铃。

轻快的铃声回荡开来，但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再按一次——

「等等。」

我被教授制止了。

「莲水凛就在屋里。你看这个。」

教授用目光指了指旁边的机器。那是一个正在缓慢转动的电表。

「……说不定她和教授一样，是那种开着空调外出的类型呢。」

「一台单间公寓用的空调，如果一个月都开着，电费至少要五千日元以上。一个从高中退学，白天打工赚钱，自费去读夜校的人，有能力这么花钱吗？」

「…………这个……」

她一番条理清晰的陈述让我无言以对。并非我无法认同，而是我找不到任何能够打破僵局的替代方案。

「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请告诉我。」

「日葵，你把门踹开。」

表情严肃的教授，竟说出了如此强硬的对策。

「这个……还是先当作最终手段吧。」

我按着眉心，再次转动脑筋。我的目光落在了门上的投信口。那是从外面塞入报纸，让其落到另一侧的旧式设计。用这个的话，或许……

「我知道这么做很没礼貌……但这是紧急情况，对不起了，莲水小姐……」

我一边小声道歉，一边用力推开了那块铁片。

透过狭窄的缝隙，我窥视着屋内的情形。

幸运的是，这是一个单间户型，没有隔开居住空间和玄关的墙壁。从这里喊话，声音应该足以传遍整个房间。

我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莲水小姐！是我！我是姊崎日葵！真雪同学被人抓走了！如果你知道些什么，求你告诉我。在的话，请回个话，拜托了！」

——窸窣。

在我有限的视野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蠕动了一下。

我心中一动，更加确信地提高了音量：

「我想救真雪！」

——听到我的话，房间深处，终于有个人影站了起来。

然后，她迈着缓慢的步伐，朝着玄关……朝着我们的方向走来。

一步，一步，缓缓地。

她一面让裹在身上的毛巾一条条脱落在地，一面朝我们走来。

咔嚓一声，门锁开了。

「姊崎……小姐……」

打开的门后，站着一个黑发波波头的少女，头发比上次见时略长了一些，发梢处那抹红色的挑染依然如故。

然而，她的双眼红肿，脸上满是泪痕，表情一塌糊涂。

「怎么办，都怪我……都怪我，真雪才会……才会被人绑架。」

三

在六叠大小的单间公寓中心，我们围着一张小茶几坐下，我向莲水小姐介绍了教授。

而教授，则单刀直入地切入了正题。

「关于『已死』，你知道些什么？」

「……………………！」

教授的问题如同一记上勾拳，狠狠地击中了她。原本虽带着悲怆气息、却还能勉强应答的莲水小姐，此刻紧紧地闭上了嘴。

「我们推断，那个账号，是一群曾遭受网络暴力的人聚集起来，出于报复心理而反复进行反社会行为的组织。这也是我们今天来这里的原因。」

「如果……如果我……」

莲水小姐从喉咙深处挤出的话语，带着令人心痛的颤抖。

「和『已死』有关的话……我会……被逮捕吗……？」

「视情况而定。但是，倘若你与实行犯无关，仅仅是知情的第三方，那么受到法律制裁的可能性为零——而且，凭我的直觉，我不认为你像是会主动参与这类事件的人。」

教授的话语掷地有声，处处透着逻辑性，充满了说服力。

「当然，我们会尽力确保，你向我们透露详情这件事不会给你带来任何麻烦。如有必要，我也可以动用我的人脉，安排妥当的手段来保护你。」

如同当初主动提出帮助真雪时一样，教授用温暖的话语包裹住了莲水小姐。我也紧随其后，向她的内心发出了呼唤：

「我想救真雪，想尽快救他出来。这一点，莲水小姐肯定也是一样的，对吧？」

莲水小姐轻轻点了点头，嘴角扭曲着，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

「那群人……『已死』的那群人，他们自称为……『燃烬同盟』。」

我立刻拿出纸笔，开始记录。

「燃烬……同盟？」

「……是的。他们说，我们是同盟。」

我重复了一遍，她再次点头确认，继续说了下去。

「刚才，白鹭小姐说——」

「叫我玲华就好。」

「呃，那……正如玲华小姐所说，『已死』是由一群成为『燃烬』——也就是在SNS上被网暴（炎上）、失去容身之所的人们所运营的账号。」

社会，本就是一个巨大的共同体。

而遭受网络暴力的人，则会被这个共同体排斥出去。

在推特上发布蠢事的笨蛋、在打工时恶意捣乱的「打工恐怖分子」、发表仇恨言论的人。

各式各样的导火索，以千差万别的形式，留下了难以磨灭的伤痕。

在这个被称为「一亿总发信时代」的现代社会，无数人就这样被淘汰出局。

而被淘汰的人数不断增加，这些被排斥者之间便产生了联系，从而形成了一个新的社群——我是这样理解的。

「唔——看来我的推测大致上没有错。」

教授过于平淡的语气让我倒吸一口凉气，但我随即注意到，她的眼神里闪烁着如同在面对学术论文时那般认真的光芒，于是我又将视线转了回来。

因为我意识到，这是理所当然的。

无论她头脑多么清晰，无论她多么铁面无私，无论她言行多么古怪。

白鹭玲华，终究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有血有肉的人。

「『燃烬同盟』……就是『已死』的真实身份。」

「也就是说，可以理解为一个账号由许多人共同管理，对吗？」

看到莲水小姐点头，我插嘴问道：

「教授，这种事可能吗……？」

「在RootSpeak上是可能的。毕竟那个平台的账号认证系统非常粗糙。而且——唔，原来如此，这样就说得通了。」

说着，教授从口袋里掏出了她的IQOS。我本想阻止，但在莲水小姐一句「没关系的」之后，她便将加热棒叼在了嘴里。

随后，在薄荷醇的香气中，她开口说道：

「至今为止，『已死』上传过全国各地发生的案件视频，比如朝大楼投掷燃烧瓶、在便利店商品中混入异物等等。原来如此，是因为信息源本就分散在各地。甚至很有可能，有些投稿者本身并非拍摄者——他们大概也清楚，用个人账号发布犯罪行为会葬送自己的社会地位。他们正是利用了RootSpeak的漏洞，在满足自身欲望的同时，妨碍了他人对作案者的身份锁定。原来如此，这便是那些恶意投稿层出不穷的根源。」

由复数成员共享账号。

以东京为首，福冈、名古屋，最近是千叶，接着又是大阪。正是因为实际动手的人各不相同，才会发生那种波及全国的事态……

「你也掌握着『已死』的登录信息吗？」

「没……没有！请相信我！」

「『燃烬同盟』的成员应该都会被告知吧？」

「我……我没有加入『同盟』，我发誓，是真的……」

莲水小姐缩成一团，用双臂抱住膝盖，摆出了体育课坐姿。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我的直觉告诉我，她一定没有说谎。

「但是——」

「教授，我相信莲水小姐。」

我出声制止了还想进一步盘问的教授。

「有两点，我还想不通。」

我一边轻抚着莲水小姐的肩膀，一边倾听着教授的话。

「第一，『已死』上传犯罪视频的意图尚不明确。他们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这倒是。莲水小姐，你知道吗？」

看到莲水小姐摇了摇头，我将视线转回教授，她继续说道：

「简单来想——『已死』在RootSpeak上散布网络骂战的火种，背后应该存在着能因此获利的人。这一点我还没想通。」

「获利，是指……投稿被扩散后，会有什么地方产生金钱交易吗……？」

「或许正好相反。但不论如何，都得不出结论。因为可能性太多了。」

所以这个暂且不论，教授继续说道：

「另一点，这是一个方法论上的问题。他们是如何增加社群成员的？」

对于教授的问题，莲水小姐战战兢兢地开了口。

「……在我被网暴之后，立刻就有一个自称『燃烬同盟』代表的人给我发了私信。他说：『我们这边有很多和你处境相同的人。你不觉得因为一次错误就葬送整个人生，是很不合理的吗？和我们一起站起来吧。』」

如果只听这段话，真是不可思议，听上去简直就像是旨在帮助他人重返社会的善良呼吁。即便那是一个陷阱，对当时的她而言，想必也像是一个全新的归宿吧。

「我……我抓住了那根救命稻草。在网络上的『同盟』里，有因为违反企业规章而丢掉工作的社会人，也有因为上传在居酒屋胡闹的视频而求职失败的大学生，真的有各种各样的人……一开始，我还和那些人相处得挺愉快……」

从未被网暴过的我，很难百分之百地感同身受，但遭受过不特定多数人群的攻击，他们一定感到很无助吧。会因此而互相舔舐伤口，也完全可以理解。

「我只去过一次他们的集会……就在那次，我听说了『燃烬同盟』在运营『已死』这件事。他们说，这么做是为了不再产生像我们这样被社会排斥的人，是为了让世人知道，『过度的网络暴力攻击会催生更严重的犯罪』。」

「原来如此，到这里你才明白『一起站起来吧』那句话的真正含义。」

「……是的。听到那些话的时候，我就决定不再和他们扯上关系了。虽然嘴上说着是为了社会什么的，但说到底，不就只是想报复社会而已吗……我是这么想的。」

被压抑的人们的意志相互协调，在极度扭曲之后应运而生。

这算什么，不就只是单纯的迁怒而已吗……

「我被网暴，被迫退学，被父母赶出家门，被邻居在背后指指点点，真的超痛苦的！但是，那都是我自作自受！都怪我自己太蠢了！……把这些都怪罪到环境头上，我觉得是不对的。我也跟『同盟』的大家说了……但几乎没人能理解我。所以，我就主动和他们断绝了关系。」

她确实做了错事，这是事实，真雪也这么说过。

但即便如此，她也是一个能够直面自身过错的人。

可是，这世上并非所有人都是莲水小姐这样的人。

他们将自己的不足，归咎于某些事物，借此逃避。

而那个集合体，想必就是『已死』的真面目。

「我本该……已经和他们断绝关系了……可前天，『同盟』的人来店里……让我交出神村真由的住址……我回答说不知道，但我以前跟他们说过，我的同学里有个当主播的……」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找真雪？」

「……好像是，当做谈判的筹码。他们说，要把这个刚刚突破百万订阅、备受瞩目的当红主播当做人质，去和国家谈判，要求政府制定政策，帮助被网暴的人重返社会……我当然拒绝了。我说你们开什么玩笑，想对我的朋友做什么。但是……！」

她终于说出了那之后等待着她的，悲哀的结局。

「他们说：『信不信我们把你被网暴的过去到处宣扬，让你再一次失去容身之所。』」

咔嚓——！！

伴随着一声刺耳的巨响，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从我的手中。

「那算什么……」

我想把断成两截的笔放回包里……但愤怒让我的手不住地颤抖，怎么也打不开包。

「那算什么啊……！」

怎么会有这种事。

被社会排挤出去，好不容易逃到了一个地方，这次又被拿过去当把柄来威胁。

一个才十几岁的女孩子——怎么可以遭受这种对待。

「真雪，他一定在关西地区的集会点。在北边，一个叫九乐町的地方，有个叫『BEAST』的Live House。那是其中一个成员经营的……！」

「唔，原来如此。真雪是被拘禁在Live House的舞台上吗？怪不得背景那么单调。想必是被黑色的幕布之类的东西遮住了吧。」

在我被泪水模糊的视野中，莲水小姐也在揉着眼睛。

「真雪……对不起……对不起，真雪……对不起……！」

原来她一个人，在这个房间里被自责的情绪折磨着，束手无策，只能哭泣。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因为自己的行为而被囚禁的朋友，却什么也做不了。

「情况我了解了。接下来，可以和我们一起走一趟吗？」

「走？去哪里……？」

「警署。」

「——！」

一直用哭腔断断续续说话的莲水小姐，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果然，还是会被逮捕吧……？」

「不会。」

「诶……？」

「恰恰相反，你肯说出来，真的帮大忙了。」

教授一如既往地用平淡而飞快的语速说道。

然而，我却觉得那话语中，蕴含着一种笨拙的关怀。

「如果你说的一切属实，那么你是在受胁迫的情况下才向『已死』泄露真雪的住址，这应该不构成共同正犯。说白了，就是不能算作参与了犯罪行为。我会陪同你向警方说明情况，希望你能为接下来的搜查提供情报。」

「……您愿意，相信我吗……？」

「我相信你。准确地说，我相信被日葵所相信的你。」

教授说着，利落地站起身，伸出了右手。

「你很后悔吧。后悔自己把自身的未来和朋友的安全放在天平上衡量。一切还来得及。就算被网暴，人也不会死。无论在哪里，都会有你的容身之所。」

莲水小姐呆呆地张着嘴，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用力地握住了那只手。

「……我也想，去救真雪。我想见他，想当面跟他道歉。比起我自己的未来会怎样，我更不想看到别人因为我而遭遇危险。」

教授露出自信的笑容，用力将莲水小姐的身体拉了起来。

「放心吧，可别小看白鹭玲华。」

我依然紧握着那支断笔，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幕。

在心中，我下定了某个决心。

四

「诶？姊崎小姐不一起去吗……？」

就在准备坐进阿斯顿·马丁前，莲水小姐一脸惊讶地问道。

然而，这也是迫不得已……

「教授的车，是双座的啊……」

这辆专业级的跑车只有两个座位，必然会多出一个人来。

「可是这里，离车站很远的啊？」

「我有些事情想重新调查一下。把莲水小姐送到警署后，我想立刻赶回研究室。」

「想调查的事情是指？」

「等有了确实证据之后我会说的。不过现在，有更优先的事情。」

教授开车虽然粗暴，但速度确实快。到教授熟人所在的中央警察署，恐怕用不了三十分钟就能到。

在分秒必争的状况下，让莲水小姐同车先行，无疑是最明智的选择。

「而且教授她肯定还想和你多聊聊。那个人，别看她那样，其实是社交媒体研究领域的第一人。被网暴当事人的意见，对她来说就是研究材料。对你来说，和教授多熟悉一下，聊起来也会更轻松吧？」

「……说得也是，像我这样的人，身边确实不多呢。」

她自嘲地，悲伤地笑了。但是，还不止如此。

「而且教授，她绝对不会对迷茫的学生置之不理的。」

「……可我已经从山吹高中退学了。」

「对教授来说那都是小问题。所以，你可以信任她，我保证。」

「总觉得……玲华小姐像个圣人一样呢。」

「与其说是圣人，不如说教授是个天才。天才在想什么，一般人都搞不懂吧？」

听我这么说，莲水小姐像是吃了一惊。

「啊哈，说得没错。」

她这样，笑了起来。

从第一次见面时我就感觉到了，莲水小姐果然还是比哭丧着脸更适合露出笑容。因为正如真雪所说，她是个美人。

不一会儿，我看到教授从公寓斜对面的便利店回来了。

她腋下夹着一盒烟，一边悠闲地抽着，一边走了过来。

「日葵，我已经叫了出租车。直接把目的地告诉司机吧。」

「教授，您这是……」

我立刻明白了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向教授确认道。

「可以的吧，教授？」

「事态紧急，分秒必争。去做出一个不会让你后悔的选择吧。」

教授常用的出租车叫车软件，是那种可以预先设定上车地点和目的地，根据距离提前计算好车费，再用信用卡事后结算的类型。它并非按照起步价和里程累加计费，因此无论绕多远的路，都不会收取超过预估的金额。

但是，教授却说「直接把目的地告诉司机吧」。

也就是说，她言下之意是让我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那么——我走了，教授。」

「只要答应我一件事，日葵。」

「什么？」

「务必平安回来。」

「——是！」

就这样，我目送教授和莲水小姐离开了。

『已死』的投稿正在进一步扩散，整个社会都在关注着其动向。接下来，有关组织想必会采取相应的对策。

可是。

既然事态如此紧急，那应该也存在着更单纯的解决方法吧？

只不过，一个正直的人，不会去选择那种方法而已。

我告诉出租车司机目的地，在车上摇晃了一个小时左右，胸前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嗡嗡地振动起来。是来电通知。我按下通话键，听筒里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差不多到了吗？』

「快了……应该比坐电车要快。这个选择是正确的。」

『我也有点好奇你会怎么做，你那么喜欢我，我还以为你很有可能会直接跟到警署来呢。』

「请不要拿您的助手做实验。您是考虑到她了吧？之后情况如何？」

『刚才介绍给我熟人了，现在似乎在详谈。她说一个人也能说清楚，没问题的。没借助我的力量就自己进房间了。我现在正赶往研究室。』

「教授也有您必须要做的事，对吧？那么——我也会去做我能做的事。」

正好，我有一件事要向教授报告。

「对了。我找到『答案』了哦。」

『唔？』

「对于我自身的过去，我理解了，也释怀了。」

我怀着坚定的决心，说出了我的想法。

「如果会因为没能伸出援手而后悔，那从今往后，哪怕是勉强自己，我也要为珍视的人挥拳。」

『——唔。不是很好吗。「答案」是每个人各自拥有的东西，绝非只有一个。既然你抵达的终点是那里，那它便会成为「属于姊崎日葵的正解」……然后，你现在正要奔赴你的初阵，是吧。』

「是的，由我来拯救他。」

「小姐，在这附近可以吗？」司机从驾驶座上问道。这是教授为我准备的“腿”。我道了声谢，平复了一下心情，继续打电话。

「天才的想法果然都很脱线呢。普通人才不会带着女大学生去蹲点抓跟踪狂，更不会把学生送到犯罪组织的据点去，还说出那种话。」

电话那头，传来「噗嗤……」一声，微弱而沉闷的笑声。

这个人会出声笑出来，还真是少见。

一般只有两种情况：心情最好的时候，或者……害羞的时候。

『我只是很赏识你这个优秀的助手，并且信任你罢了。』

「…………教授，您脑子里的螺丝真是松掉了。不过，现在那句话对我而言——」

不久，出租车抵达了目的地附近。我不知道这是否是正确答案。但是，毫无疑问，这是我自己选择的『答案』。

我将保持着通话状态的手机塞回胸前口袋，猛地推开了出租车的门。

「——是最棒的激励啊！！」

「最有魅力的，不就是那种能用自己的力量，去守护自己珍视之物的人吗？」

我的耳边，仿佛响起了那个被酒精灼烧过的沙哑嗓音。

五

与作为商业街、人流密集的瓦町相比，从那里一路向北的九乐町，往好听了说也算不上繁华。此时正值夕阳西下，整个街区更被一层光怪陆离的地下气息所覆盖。

下了出租车的我，单手拿着手机，用地图软件寻找着目的地。

一直以来，我都是用这台手机看真雪的视频。

屏幕中的『神村真由』永远都在笑着，无论真雪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去那样表现，对我们这些观众而言，那就是事实。

没有哪个纯粹的观众，想看到在镜头前流泪的『神村真由』。

比任何人都更不希望的，是真雪他自己。

「…………找到了。」

地图上标记的图钉与我的位置信息重叠了。

我望向一块写着『BEAST』字样的、布满裂纹的立式黑板，字迹潦草。入口似乎在地下，一道粗犷的铁制螺旋楼梯向下延伸。

幸好没穿高跟鞋来。我尽量不发出脚步声，慎重地走下楼梯。

下到底端，是一条狭窄的通道。两旁贴满了独立乐队的宣传单，深处能看到一扇隔音门。在那扇门前，有两个男人正在聊天。

「神村真由那家伙，真人看着也跟女的没两样啊。」

「声音又高，身子骨又细……真是的，干嘛胯下要长那种多余的东西啊。」

「要是女的，现在就能开始快活了——喂，谁啊？」

其中一个男人出声问道，另一个男人先是一瞬间投来狐疑的目光，但在看清我的样貌后，视线便移到了我的胸部，嘴角咧开，露出一抹猥琐的笑容。

「『集会』的会场，是在这里没错吧？」

我抢先开口，之前先发现我的那个男人说道：

「什么啊，是『同盟』的自己人啊。离集合时间还早着呢。」

我没有理会他，转而简明地确认道：

「神村真由也在里面吗？」

这次，是那个露出猥琐笑容的男人回答了我。

「在啊在啊。不过他还在拍视频呢。时间还早，要不要去喝杯茶？」

我笑了笑，没有再次回应他的话——

而是摆出了掌底攻击的架势。

「谢谢。那么——可以让我过去吗？」

────。

────────。

推开隔音门，一股混杂着灰尘与湿气的味道扑鼻而来。一些备用的扩音器和低音炮之类的音响器材摆放在一旁，我以它们为掩体，向里屋走去。

「……差不多该放下一颗炸弹了吧。」

「炸弹？啊，是说视频的事吗？」

看来已经进入了能听到他们声音的距离。我躲在黑色的幕布后，窥视着里面的情况。

一个戴眼镜的短发男人开口，一个茶色头发的瘦削男人应声。

旁边，则是那个之前出现过的大块头，戴着口罩，抱臂待命。

「下一个视频，具体要干什么啊？」

对于茶发男提出的疑问，那个看似是智囊的短发男推了推眼镜，喃喃道：

「说得也是……让他把『真由频道』的登录信息吐露出来，然后在这里发布一个新视频怎么样？这样一来，我们声明就会出现在那一百万订阅用户的动态里。」

「那是什么啊，听起来超有意思的……啊，对了。既然这样，不如也搞个直播吧。」

「直播只是手段，不能随随便便就搞。」

「诶？可是我想搞啊，直播。想亲眼看看小真由的开场问候呢。」

这时，舞台上的大块头也插了嘴。他就是在『已死』上传的影像中，触摸过真雪身体的那个肌肉壮汉，他身上有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气息。

短发男出言告诫那个大块头：

「不要轻举妄动，我们不能给『那个人』添麻烦。」

「会添麻烦吗？真想知道啊，『那个人』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

「我不知道，也没必要知道。但是，给了我们『燃烬同盟』这个容身之所，又给了我们『已死』这个手段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人』。光凭这点就足够了吧。」

那个人？

什么意思？他们还有别的同伙吗？

「大个子，你还真是他的铁粉啊。那家伙可是男的，你到底喜欢他哪点？」

「我喜欢他的脸啊。」

「只要长得好看，男女都可以？你还真是荤素不忌啊。」

那个说话拖长音的大块头，一边说着，一边推开了真雪的耳机。

「呐，小真由，现在就在这里试试看嘛，你那个惯例的开场白。」

真雪的肩膀猛地一颤。从他口中，挤出了一丝微弱的声音。

「……哈……哈啰哈啰……我是大家的MayuMayu，神村真由……」

虽然是直播开头的口头禅，但声音里毫无气势，只有空洞和虚弱。

「嗯——没有手势动作，感觉好违和啊。呐，老大，能暂时把他的绑解开一下吗？」

「怎么可能。你这家伙真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嗯，说得也是。就让他把刚才在RootSpeak上传的那段话，用长镜头再说一遍吧。然后拍下来，检查一下再上传。茶帕，你待会儿准备一下录像。」

「让他说什么啊？」

茶发男反问道。大概是因为头发是茶色的，所以叫茶帕吧。

「大概一小时后吧，待会儿不是要开『同盟』的会议吗？在那里收集一下意见，整理好写成剧本，让『那个人』确认之后，再让神村真由念。」

「啊——这样啊。今天原来是第二个周六啊，是集会的日子呢。那趁现在先去吃个饭——」

就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

「我不会给你们那种时间——因为我要把那孩子带回去。」

我挺身而出，挡在了男人们的面前。

第一卷 Case:01 伪娘主播·神村真由的事件 【？？？】7/10 19:21 观测记录

「——嗯？」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通过设置在「同盟」那群人据点『BEAST』的PA席上的直播摄像头监控着转播影像，将红茶送入口中。

被遗忘权，以及将删除数字纹身义务化。他们正为了实现这种种不切实际的空想而奔走。他们甚至不知道这实现的可能性有多么微乎其微，就这样在我的股掌之上拼命地舞蹈着。

——「前来买钻头的人，目的并非钻头，而是洞。」

在市场营销的世界里，有这样一句格言。它旨在诉说，作为产品或服务设计的终极前提，经营者本质上应该为顾客提供的是解决问题的「手段」。也就是说，倘若找不到根本性的解决方案，一切都无从谈起。

然而，世上却流通着大量催人奋进的成功学书籍。大众既没有找到手段的思考能力，也没有付诸行动去寻找的魄力，只能将那些拥有自我解决能力的人奉为理想，一边渴望成为那样的人，一边寻求着临时抱佛脚的知识，然后，理所当然地遭遇挫折。

这些眺望着遥不可及的理想而陷入绝望的人们，会转而对他人偏执、嫉妒、眼红，试图以此来间接地肯定自我。又或者——谋划着将他人拉下水，拽到和自己同样深的泥潭之中。

人类大半都是愚人。而愚人，则欠缺行动力，抑或是思考力。

正因如此，他们才需要一个「目标」。

比如，「同盟」那群人迫切想要解决的事件，便是以社交网络和大众媒体为开端，因数字信息的扩散而对现实世界造成的影响。他们没有思考能力。我为何如此断言？因为拥有思考能力的人，从一开始就不会引发问题。

所以，我才向他们提示了『同盟』这个「手段」。

只要给予一个「目标」，愚人便会行动起来。深信着那里存在着解决方案。

煽动愚人，聚集愚人，引导愚人，让他们提出愚蠢的主张。

就这样，由名为『已死』的愚人们所呼出的、微不足道的气息，终将汇成巨大的浪潮，吞噬整个社会。观察这一过程，对我而言是无比荣幸的事。因为，从中我能感受到人类的生命力。

然而——这算什么啊，那个女人？

「…………唉，真是扫兴啊。」

我将不再冒着热气的马克杯放回桌上，单手托腮，凝视着监视器。

偶尔就是会有这种人啊，这种具备高度自己解决问题能力的、规格之外的存在。

真是的，明明好戏正要上演呢。

第一卷 Case:01 伪娘主播·神村真由的事件 【第六幕】女大学生与女教授与女装少年

一

Live House的舞台上，被当作人质的网红正无力地坐在一张椅子上。他的耳朵上戴着一副巨大的耳机，双眼不知是否因为哭过，即使从远处看，也显得红肿不堪。

对于突然从暗处现身的我这个闯入者，茶色头发的男人惊得目瞪口呆。

「哈啊？你谁啊？没见过你。统率者，是新来的成员吗？」

被称作「统率者」的短发男人紧接着说道：

「我会提前和所有邀请来这里的人见面，既然没见过，就说明是外人。首先，我们这伙人里根本没有这种感觉的女人吧。」

「说得也是。这么个大胸妹，见过一次我绝对忘不了。」

说着，那个被称作「茶帕」的茶发男色眯眯地伸长了脖子，将我的身体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等等。」

然后，他似乎察觉到了异样。

「安排在更衣室待命的看守在搞什么鬼？」

「你说门口的那些人吗？他们很普通地就让我通过了哦。」

「怎么可能。只要和名册对照一下，立刻就能发现是外人才对。」

「……哦。原来名册放在接待处啊，这可是个好消息。」

「统率者」咬紧嘴唇，露出一副「糟了」的表情，厉声喝道：

「这个女人很危险，我本来还不想动粗的……给我抓住她！」

「好嘞！嘿嘿嘿……这里全是男的，我正好欲求不满呢！」

说着，他伸出双手，如猛兽扑食般朝我擒抱过来。

「这家伙看着也不像什么名人，就算干掉也没关系吧！」

「——喝！」

看他擒抱时腹部门户大开的样子，就知道他并不习惯打架。我如同上次一般，伴随着一声短促的低喝，侧身闪避，钻入了他的腹下。

我紧紧握住右拳。

然后，利用膝盖的屈伸——但与上次击退真雪那个跟踪狂时不同，这次我在接触的瞬间，猛地将上半身向上弹起。

我瞄准「茶帕」的下颚，由下至上，挥出了拳头。

「——啊？」

想象中那痛苦的闷响完全没有发出。

他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正要回头看我。

「啊、哦、啊、哦啊啊……？」

他口齿不清地张合着嘴巴……还没能组织成语言，便「啪嗒」一声，瘫倒在地。

一记精准命中下颚的上勾拳。

我的一击确实地撼动了「茶帕」的大脑，剥夺了他的行动能力。

「更衣室那边，我也是像这样『普通地』通过的。」

我宣告道，同时将目光投向了舞台上的椅子。

不偏不倚，我与真雪的视线交汇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的眼眸中充满了动摇，那份惊愕显而易见。他的嘴上被布条像口衔一样缠着，言论的自由在此刻并不存在。在真雪「唔」地漏出一声粗重的呼吸时，我朝他眨了眨眼，然后将食指放在唇边，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你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统率者」镜片后的视线变得更加险恶，他低声吼道。我则言简意赅地回答：

「我只是个普通的女大学生哦。」

「跟神村真由有关系的人吗？」

「你自己猜吧。」

「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你自己猜吧。」

我用平淡的口吻，重复着同样的话。

「统率者」气得牙齿咯咯作响。

「……是莲水吗？只可能是从那个女人那里走漏出去的。」

然后，突然间，他的嘴角咧开一抹狞笑……

——我本能地弯下了身子。

就在那一瞬间，「咻」的一声，一把木椅擦着我的头顶飞了过去。

「——破！」

我借着下蹲的势头，身体半转，右脚脚踝猛地发力，在转身的同时，势大力沉地一脚踢出。

「咯！」一声沉闷的打击音响起，我的右小腿也同时感到了冲击。那个从背后用椅子偷袭我的微胖男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被踢飞了足足两米远。

看来，他似乎是从舞台对面那个控制音响和影像的区域……好像是叫PA台吧，从那里绕到我身后的。

那里本该是只有音响专家才能进入的地方……但听说这家Live House是『同盟』的一员经营的，那么刚才被我踢飞的男人，想必就是店主吧。

视线前方，「统率者」正惊得双目圆睁。

「……开玩笑的吧，你背后长眼睛了吗？」

「女人的直觉可是很敏锐的哦？」

更衣室的男人，茶发的「茶帕」，还有店主，所有被我撞见的人，都已经被我放倒了。

现在，我面前的是「统率者」，以及那个被称为「大个子」的巨汉。加上我和真雪，确认到的人数共计八人。

或许后面还藏着其他人。但是，从他们刚才说一小时后要开集会来看，成员们应该正要陆续赶来。

既然如此，就必须在增援抵达前，速战速决。

正当我在脑中整理战况时，一个格外巨大的身影挡在了我的面前。

「大个子，该你上了！别管那么多了，拿出真本事来！」

那个被紧身T恤包裹着一身壮硕肌肉、从口罩后面俯视着我的巨汉，用一种与他外表截然相反的、拖长了的语调对我说道：

「大姐姐，你练过踢拳吧。而且，看着也像是有空手道经验的样子。」

「…………那又怎样？」

被他一语道破，我不禁有些不知所措。

「大个子」看到我的反应，口罩下的脸似乎咧嘴一笑。

「赤手空拳一记上勾拳打在下巴上，自己却连一点疼痛的反应都没有。你这拳头的锻炼方法，和拳击手的那套根本就不一样。还有刚才那一脚，明明身体姿态不稳，为了打出足够的威力，腰部却转得恰到好处。那一脚，要是没练过小腿硬度，是踢不出来的。」

这家伙，眼力真好。

我确信他不是个能轻松对付的角色，立刻摆好了架势。

「我呢，也练过格斗技哦。」

他依然保持着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气场，用不变的语调继续说道。

「我是摔跤选手——学生摔跤，也算是小有名气哦。但是，有一次用背摔技对付对手的时候，对方没做好受身动作，结果脑挫伤、心跳停止，就那么死了。」

这被称为「擂台悲剧」，形容格斗比赛中意外死亡。

「那时候，我在网上被骂得超惨的。新闻里也拼命地抨击我，媒体记者蜂拥而至，逼得我天天跟开谢罪记者会似的。然后，有一次，我就不小心脱口而出：『既然是比赛中的事故，那不也是没办法的事吗？』」

在他平淡的叙述背后，我能看到他所承受的不公，以及他对那份不公的愤怒。

「在网上骂我的那些家伙，要是真站上擂台，我觉得都比我弱。可他们却摆出一副正义伙伴的嘴脸来攻击我……结果，我被半强制退役，主动退学。这种事，谁能接受啊？」

果然，这个人，也是在网络上遭受攻击，被社会淘汰出局的人吗。

——「小日葵，别在意。我已经无所谓了。」

——「我已经累了。」

冬美的身影，在我心底浮现，又随之消散。

你在说什么啊，姊崎日葵？

怎么可能一样。

因为冬美她，从来没有为了泄愤而去伤害过任何人。

她坦然地，将一切都背负在了自己身上。

我重新正视前方，用颤抖的喉咙发出声音。

「……因为在社会上没有了容身之所，所以就在『燃烬同盟』里为非作歹吗？」

「是啊。我也许确实杀了人，也觉得自己做了坏事，但那终究是事故。至于失言，如果不是被逼到绝境，我绝对不会说漏嘴的。仅仅说错一句话就能让一切都完蛋的社会，本身不就是错误的吗？」

刚才被我打晕的四个人，想必也各自背负着相似的过去，才来到了这个地方。要说惩罚他们我心里毫无波澜，那也是骗人的。

但是，我不能停下。

因为，有我必须去拯救的人。

巨汉似乎完全没有察觉我瞬间的纠结，竟说出了这样的话：

「不过，太好了。好久没能拿出真本事来打了。大姐姐你很强……但是，抱歉啦，摔跤和拳击，要是混在一起打，绝对是摔跤这边更有利哦。」

那一瞬间。

「咻」的一声，眼前的庞大身躯，如子弹般向我冲来。

「——喝！」

我以毫厘之差，闪过了这记与刚才「茶帕」那招性质完全不同的擒抱。

「真的假的——居然能躲开，好厉害——」

「大个子」如同一辆漂移中的卡丁车般，猛地转向，再次朝我发动擒抱。

光是躲避，根本没完没了。

我抢在他擒抱之前弯下身，右拳蓄力……

目标，是人体的中线。

我挥拳攻向人体的要害。

无论是什么人，只要一拳打在心窝上……

然而。

「破！────什么？」

看——不见中线？

他顺势回击，如巨木般的手臂挥向我的喉咙。

一记划破空气的金臂勾。我反射性地架起防御，身体向上跃起。

「…………唔啊啊啊！」

虽然总算防住了这猛烈的一击，但双臂却严重发麻。我顺着那股力道，被冲过来的「大个子」向后震飞出去，在撞上墙壁前的一刻，做出了受身动作。

——如果，刚才我是双脚着地硬接下那一击的话。

「啊——没抓住，真可惜——。你要是没飞出去，这会儿已经被我压倒带进地面技，至少能废掉你一个关节了。大姐姐，你反射神经也超厉害的——」

我脸上挤出一丝微笑，扬起嘴角。

「……这个嘛，也算是少女的直觉吧。」

与此同时，手臂上还残留着如同电流穿过般的麻痹感。那感觉很快就变成了钝痛，痛觉充满了我的大脑。不妙。单纯在力量上，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毕竟体格不同，体重也不同。但是——绝不能胆怯。

我重新摆好架势，凝视着对方，沉入思考的海洋。

思考。

快思考！

空手道、或者说踢拳有，而摔跤没有的概念是什么？

打击——不对。那种小伎俩是不够的。

再单纯一点，把思绪的颗粒度放得更粗一些。

用更广阔的视野去思考！

唯有我才能使用的战斗特权。

体格相差悬殊，重量天差地别。

对方是男人，而我是女人。

「…………对方，是男人？」

我是女人。

────────────────我看到了。唯有我才能使用的招数。

光明乍现的刹那，他再度发动了擒抱。庞大的身躯仿佛要吞噬这狭窄的空间，朝我猛扑过来。

凶恶的速度，惊人的力量。大开大合的动作。一旦被抓住，想必就毫无还手之力了。

但是，正因如此，才会露出破绽。

我正面迎向他的擒抱——然后，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深地弯下了腰。

我活用身体的柔韧性，以几乎是前后劈叉的低姿态，从他的胯下钻了过去。

「啊啊？」

在巨汉因惊愕而露出死角的瞬间，我稳稳地固定住右脚脚踝。

然后，我。

「────────破啊啊啊啊！」

我对着暴露无遗的巨汉的下体，从他背后用尽全力地踢了过去。

「啊！」

如同青蛙被踩扁般的惨叫刺穿了我的耳膜。

在一秒钟仿佛化作一亿秒的世界里，那庞大的身躯，缓缓地倾斜下去。

「哦…………哦、哦哦…………！」

那庞大的身躯发不出声音，倒在地上，嘴角流出了白沫。

这无关乎空手道、拳击或是摔跤的差异。

而是基于一个更宏大的特征——『性别』。

娇小的身躯与柔韧性，以及在攻击要害时那份毫不犹豫的决绝。这，才是我的武器。

我断定对手已无法继续战斗，便将目光投向了舞台上方。

而我看到的，是——

「哈哈……哈哈哈哈哈……！」

双眼布满血丝的「统率者」，正将智能手机对着我。他脸上挂着充满狂气的笑容，口中喃喃自语。

「喂喂，开什么玩笑啊……别开玩笑了……！」

「放开那孩子。」

「统率者」依然用手中的镜头捕捉着我的身影，一动不动。他是否听到了我的声音都很难说。在他身后，被束缚的真雪发出了呻吟。

「嗯呜呜！嗯呜——！……嗯！嗯呜呜！」

「统率者」单手将真雪的身体强行拉起，拽到自己身边。

「唔……」

听到他痛苦的声音，我的脚下意识地动了。就在这时，「统率者」的双眸如利箭般射向我。

「不准过来！」

他唾沫横飞地叫喊着，将真雪扔到了地上。双臂被缚的身体无法取得平衡，真雪「嗯咕」一声，重重地摔在舞台上。接着，「统率者」以单膝压在真雪身上，用没拿手机的那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细长的物体。看上去像是一把求生刀。

「听着，别过来，再敢靠近一步试试！」

「嗯呜！」

「不准说话！想被捅死吗！」

「…………可恶。」

「就那样，就那样别动……！」

无论如何，必须优先确保真雪的安全。我踏着步子向后移动。

拉开物理距离后，「统率者」放下了刀。

怎么办。

我到底该怎么做？

过度刺激处于兴奋状态的「统率者」是下下策。他甚至会对真雪细微的动作做出反应，大声咆哮。我全力冲过去的时间，绝对比他将凶器刺入真雪脖颈的时间要长得多。

情况急转直下，我动弹不得。我只能怒视着「统率者」，而他也无法带着倒在地上的真雪移动。

「嗯。」

胸前的口袋里有什么东西在震动。是细微的振动。似乎是谁打来了电话。

我尽量不被发现地从胸前口袋里拿出无线耳机，戴在右耳上。看准对方视线移开的时机，我按下了手机的通话键，『日葵』，听筒里传来了熟悉的声音。为了不让他从我的唇语中看出端倪，我小声回应道。

「——教授。」

『有两件事。我简单说。现在警察正朝你那边赶去。还有一件，现场正在进行网络直播。』

「直播……？」

『就在刚才，「已死」开始了直播。同时在线人数已经超过八万了。』

我压下了险些脱口而出的惊呼，但动摇却无法掩饰。我一边注意不让对方察觉，一边小声地继续和教授对话。

「为什么，会做这种事……？是说我的样子也播出去了吗……？」

『是的。因为光线昏暗，脸看不清，但似乎是从舞台上方进行直播的。』

我这才想到，「统率者」手中的那台智能手机。

为什么在这种状况下还要直播？我正疑惑着，疑问便立刻解开了。

「你们这群家伙，快……快来……快到集会地点来啊……！」

「统率者」漏出了声音。我小心地将情报告诉教授。

「你们这群家伙」，指的是『同盟』的其他成员吗？

说起来，我确实听到他们说过之后要开集会。

如果是我和「统率者」一对一，我无疑占有优势。但如果对方采取人海战术，在这狭窄的Live House里，我方将处于不利。

况且，只要我一动，我的身姿就会被直播到全世界。倘若我采取物理上的强硬手段，那决定性的瞬间也将被永远镌刻在数字世界里。

『兼具召集与牵制的作用吗？原来如此——唔。』

电话那头，教授开口了。

『对方有几人？』

「……一个。剩下的人都——」

『明白了。』

「统率者」拿出平板电脑，正在输入着什么。时间拖得越久，对我方就越不利。我一边注意着不移开视线，一边向教授提问。

「……我该怎么做？」

『能和剩下的那个男人对话吗？』

「……他相当兴奋，我说不准。」

『既然如此，就用一句话立刻吸引他的注意。将我接下来说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他。』

我平复着加速的心跳，侧耳倾听。

『——的——目的，是——吧？』

「…………诶？」

『日葵，尽量用冷静的声音。』

对于从耳机里听到的话，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是，没有思考的时间了。我一字不差地，将那句话说了出来。

「『已死』的最终目的，是救赎过去曾被网暴的人，对吧？」

「统率者」的身体猛地一颤，看向了我。

「……你怎么知道？」

另一边，没能理解话中含义的我，只能紧闭双唇，等待教授的下一句话。

电话那头，话语接连不断地响起。

『「已死」的根源，是任何人都拥有的普遍的感情，一种生理性的愿望——渴望被更多人认知，渴望引人注目，渴望贯彻自己的主义与主张。那是欲望的一种体现，你也好，真雪也好，当然，连我也拥有，也就是——』

不给我思考的空隙，教授继续说了下去。

『——认可欲求。』

希望被关注，希望被了解，希望被说可爱、漂亮、被爱。

比如这些，任谁都会渴求的、再寻常不过的言语。

『听好，日葵。继续将我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出来。首先是——』

就这样，我成为了白鹭玲华的代言人。

「但是……你不觉得，现在正是收手的时候吗？」

我努力用平稳的语气说道。

「对于你们的主张，我也能感同身受。我知道有的人因为网络暴力，而被社会排斥。我知道有的人因为在网上遭受无端的攻击而精神崩溃，最终脱离了社会。那里面，确实不存在救赎。」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那强行建立起一套支援受害者重返社会的制度，不是更好吗！为了不再产生更多的网暴受害者！」

「统率者」激动地唾沫横飞。

但我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只专注于耳机里传来的教授的声音。

「在社交网络上，各式各样的人扮演着『理想的自己』。为了在他人的眼光中展现『聪明的自己』，而刻意进行着道德说教。因为，通过批判社会上不正确的人，就能相对地获得归属感——但是，『已死』持续不断地发布违法行为，带来了什么变化吗？打动了那些被归属感囚禁的人们的心吗？」

「有……应该有的！通过持续进行网络犯罪，我们获得了关注度，在社交网络上获得了力量！世人对我们的行动表示了关心，各界的网红不也都在绞尽脑汁地讨论吗！」

我终于明白了。

『已死』当初到底为什么要发布犯罪预告和违法行为。

「无敌之人」。这个词汇闪过我的脑海。

他们——至少是眼前的这个男人，是想以此来提高自己的话语权。

因为一无所有，所以才用了错误的方法。

简直就像是——在试图唤起世人的注意。

为了获得给未来网暴受害者提供救济的措施，为了获得能够发出那份呼吁的力量。

『接下来，日葵，你一定可以的。』

留下这句话，教授「啪」地一声挂断了电话。

的确，因为网络上的交流而给现实世界带来恶劣影响的人有很多，案例也不胜枚举。无数人在大义的名分下，用不负责任的言语，将人逼入绝境。一想到那些被逼到走投无路的人，我就会感到心痛，因为那会和我无可替代的朋友——冬美重叠在一起。

但是，我不能对他们视而不见。

因为，他们正企图将我珍视的人，当作垫脚石。

我缓缓地，缓缓地，朝舞台走去。

「喂……喂，别过来……别过来啊！我可看着呢！全世界的人，都在看着你对别人施暴的样子！活该！这下你也是现行犯了！故意伤害罪，等着进拘留所吧！你也成我们的同伴了！喂，你们在看吗！就是你们这群在这直播里叽叽歪歪留言的家伙！嘲笑别人的失败很开心吧！把素不相识的人的人生逼入绝境很开心吧！摆出一副正义执行者的嘴脸，不用弄脏自己的手就能诽谤别人很愉快吧！来啊，看啊！下一个猎物就是这个女人！就是这个说着要保护谁谁谁，被正义感冲昏头脑施暴的女人！来啊，烧死她啊！」

「与我无关。」

我的身姿正被直播到全世界，那种事我管不着。

即便被嘲笑是有勇无谋，被辱骂是一丘之貉，也无所谓。

就算姊崎日葵这个存在会在数字空间里燃烧殆尽，我此刻也要行动起来。

「即便真变成那样，我也绝不会成为你们的同伴，绝对不会。」

我毅然决然地说道，「统率者」的骂声停止了。

我与倒在地上的真雪视线交汇。

他虽然自始至终都无精打采……但是，我能从他的眼眸中，感受到明确的意志。

我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我夸张地眨了一下眼睛。真雪则以一个若不仔细看便无法察觉的微小点头作为回应。

这是一场赌博。我需要一个微小的空隙。我继续尝试与「统率者」对话。

「以为了网暴受害者为名，如今却催生出神村真由这个新的受害者，对于现状，你又是怎么想的？」

「我哪管得了这么多！人这一辈子，就因为一次网暴而完蛋，这不是很不合理吗！你懂吗，你懂遭受网络暴力的人的痛苦吗！那是人生完蛋了的感觉啊！」

「我不懂，但我能理解。」

「什……！」

我即刻回答。似乎听到出乎意料的答案，那个可悲的男人「呜」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这个男人，也一定背负着什么。

「那你为什么要来妨碍我们？我们有可能救下至今为止没能救下的人，即便手段有些强硬，你为什么要来扼杀这种可能性！」

「我有想要守护的东西，有没能守护住的过去。我无法原谅企图加害我应守护之物的人，所以我才站在这里。」

「统率者」的脸涨得通红，眼镜都快要甩飞出去。

「为了社会，些许的牺牲是必要的。不做到这种地步，别人是不会行动的！」

「那么，被一个建立在他人牺牲之上的制度所守护，人真的能从心底得到救赎吗？」

「我管你这你那的！再说你这家伙，不也是一个人闯进来，想用暴力解决一切，结果社会还是什么都没改变！我啊——」

「我再问一次。你们的行动，能改变社会吗？人们真的能因此得到救赎吗？」

「能……应该能……因为……因为，那个人，是这么说的……」

就在他肩膀颤抖的那一瞬间。

「……唔嗯嗯！」

倒在地上的真雪，猛地一拧身，踢飞了「统率者」的手。

「哐当」一声，凶器从他手心滑落。

「可……可恶，你这家伙……！」

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空隙出现的瞬间，我立刻冲了出去。

我并非对他们毫无共鸣。

但是，我们从根本上就不同。

一步。

两步。

三步！

在对方进入下一个动作前的微小间隙。

我跃过了这如同永恒的刹那。

「因为一次失败人生就完蛋，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我一边这样呐喊，一边握紧了右拳。

用尽全力，挥了出去。

没错。

一次失败就完蛋，这是理所当然的。

人生只有一次，人死了就再也无法复生。

比如，有人会死于意外的交通事故。

比如，有人会因为事业失败，都活不过明天，而悬梁自尽。

其中，也有人被看不见脸的某人逼到绝境……最终自己选择跳楼。

是这样的吧，冬美？

有人的人生会因网暴（炎上）而燃烧殆尽，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正因如此，我才不能认同『已死』这个名字。

因为遭受网络暴力，人并不会马上就死，对吧？

和恋人爆出丑闻的写真偶像。

引发事故被移送检方，工作被封杀的搞笑艺人。

这世上，也有很多从那种绝境中重生的人。

要说他们是毫无努力，仅仅是靠着被遗忘就重返了社会，那绝不可能。他们一定是为了清算过去，扑灭了熊熊燃烧的烈火，并在此之上积累了远超于此的实绩，才挽回了声誉。

仅仅因为被网暴、在社会上失去了容身之所，就去给别人添麻烦来博取关注，这种行为，从社会学的角度来说就是『脱轨』……教授的话，想必会这么冷静地分析吧。

但是，一定。

「燃烬同盟」的你们，本该在自己心中去寻找『答案』。

「咯当」一声。

骨头与骨头碰撞的沉闷声响响起。

依然在直播着影像的智能手机，「咔啦咔啦」地滚落到一旁。

我从倒下的男人身上移开视线，奔向真雪。我解开他嘴边的布条，又看了看他手腕上被牢牢捆住的绳子。强行解开可能会伤到皮肤，我便暂时没动它。我跪在真雪脸旁，对他说道：

「你做得很棒。」

「日……日葵，小……姐……」

「有哪里疼吗？没被割到吧？」

「没有……但是……日葵小姐你……你正在被直播……」

「那种事怎么样都好。」

「怎么能……怎么样都好……呜、呜……你真的，保护了我……」

「我说过的吧，姐姐会保护你的。」

「……呜呜，嗯……嗯……！」

「能站起来吗？」

「……不行……腿，软了……」

「那，嘿，咻。」

「啊，呜——」

我将泪流不止的被囚禁的公主殿下，横抱在怀中。

真雪像猫一样蜷缩起来，安稳地待在我的胸前。

建筑之外，警车的鸣笛声刺入耳膜。

不久，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我想，能当面对你说这句话的机会，应该不会再有了。所以趁现在说出来。」

被网暴（炎上）的人，会被那些对「正义」上瘾的第三方输送氧气、火上浇油，最终被燃烧殆尽。我能理解，在那样的业火之中，会产生想拉着别人一起陪葬的心理。

但是——灰烬化作肥料，会孕育出新的生命，这也是事实。

我抱着真雪，回头看向倒在地上的男人。

向着『燃烬同盟』。

以及，向着隔着电子空间的全人类，宣告道。

「——如果希望过去获得宽恕，那至少要用正当的手段，拼尽全力去挣扎啊！」

二

我来晚了！

之所以会这么想，是因为我听到了从目的地——单人病房里传出的女孩子的声音。

是进去呢，还是不进去呢？

她们一定在聊很重要的话吧……但话又说回来，一直在这儿傻等也挺奇怪的……我正这么烦恼着，在病房门口来回踱步时，内侧的门「哗啦」一声被猛地拉开，吓得我差点跳起来。

「……姊崎小姐？您怎么了，刚才的脚步好奇怪。」

「呃……大概是，内心的纠结全都体现在行动上了，之类的……」

「啊哈，您不用这么顾虑我们的。我们已经聊完了，请进吧。」

从里面出来的莲水小姐为我让开了道路，我提着慰问的水果篮，走进了病房。

房间空间宽敞，生活设施一应俱全。

位于最深处病床上的那个人，在看到我后，表情「唰」地一下明亮了起来。

「日葵小姐！」

身穿病号服的真雪，一认出我，便从床上起身，朝我扑了过来。

「日葵小姐……日葵小姐……」

「哦，乖，乖，看你很有精神，比什么都好。」

说起来，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也是这样抱着他来着。

我正沉浸在感慨中，一旁的莲水小姐涨红了脸，扭过头去。

「……那个，我也还在这里呢。」

「这是为了赚取姐姐积分而进行的姐姐疗法，稍等一下哦。」

「好像出现了什么我不知道的新概念……」

过了一会儿，真雪从我怀里离开，回到了床上，莲水小姐则坐到了空出来的地方。

我拿来客用的圆凳，在真雪的枕边坐下。

「我听说日葵小姐也受伤了，身体已经不要紧了吗？」

「啊，嗯，算是吧，还行……」

——在那之后。

盘踞在Live House『BEAST』的『燃烬同盟』，

以及『已死』的相关人员，包括「统率者」、茶发的「茶帕」、「大个子」和店主在内，均已被逮捕。

正如「统率者」所说，接待处确实有『同盟』的成员名册，警方似乎会逐一进行问讯。……顺便一提，那名册里并没有莲水小姐的名字。这下她总算清清白白，只是个「单纯的受害者」了。她没被卷进去真是太好了。

好了，靠着和被囚禁的女装公主殿下的即兴配合，我总算为逮捕「统率者」做出了贡献，但真雪在那之后被抬上了救护车，我们暂时分开了。

作为绑架案的受害者，不知道身体遭遇了何种危险，需要进行妥善的检查，因此他被要求住院检查两天。

而我呢——则直接被护送到了中央警察署。

因为在『BEAST』里又踢又打，被叫去简单问话也是理所当然的。由于我有格斗技经验，警方还对我进行了严厉警告，说我一步走错就可能构成防卫过当。不过，在教授的斡旋下，结果是我作为「协助逮捕犯人的合作者」，日后将会收到感谢状。

最终，在「统率者」那狗急跳墙的直播中，我的身姿似乎并没有被清晰地拍进去。一来Live House本就昏暗，二来「统率者」握着手机的手剧烈颤抖，据说影像自始至终都在晃来晃去。录像也没有留下，能锁定姊崎日葵这个个人的要素，就只有我的声音和真雪说的话而已。

各种社交网络上，有许多赞扬我飒爽现身于陷入绝境的『神村真由』身边的意见，也有怀疑这是不是一场自导自演的炒作的声音。

甚至有人将我比作正义的伙伴。

但是，我知道，正义有时也会将人逼入绝境。

所以，我自己是这么认为的。那次的行为并非正义——而仅仅出于信念。

好了。

从审讯室被放出来的我，迎来了和教授一同前往警局的莲水小姐。她脸色苍白，表情焦急地对我说：『姊崎小姐，您受伤了！在流好多血啊！』我低头一看，才发现我走过的路上，都滴滴答答地留下了一串血迹。

是哪里在流血呢……我无意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才发现拳头裂开了一个大口子——。

那之后过了一晚，便是现在了。

「没事的，我啊，伤口愈合得很快。」

「我听玲华小姐说，日葵小姐你骨折了……」

「这嘴也太不严了吧！？」

啊，不对……教授的话，应该不是嘴不严，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

正如莲水小姐所指，我的右手，在用力握拳时凸起的部分——也就是掌骨，连接中指和食指的这部分，干脆地骨折了。

看来，是在用上勾拳击打下颚时，用力过猛，给骨头带来了负担……毕竟，赤手空拳的实战，真是久违了啊。

当时因为处于兴奋状态没注意到，但要说不疼，那是骗人的。

我来病房时之所以会迟到，也是因为上午排了精密检查。

——但是，因为守护住了珍视之物。

比起过去没能守护任何东西而满心懊悔，忍受疼痛为了守护珍视之人而战，内心反而要平静数倍。我是这么认为的。

「你们俩刚才聊什么了？」

「啊，呃……我在道歉。说因为我的关系给你添了麻烦，对不起。」

「她跟我道歉了，所以我回答说完全没关系，结果她反倒生气了，说怎么可能没关系。」

「你们关系也太好了吧？」

面对我的吐槽，莲水小姐露出了害羞的神情，继续说道。

「还有就是……对了，聊了我们以前当同班同学时的班主任被逮捕的事。」

「啊，那个跟踪狂事件啊。总觉得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话说回来。那时候，不也是日葵小姐你把班主任揍了一顿，才解决事件的吗？」

「真是简单明了！」

虽然说得没错，所以才伤脑筋啊。

「那个，姊崎小姐的手臂什么的，我能稍微摸一下吗？」

「倒是可以……不过没什么特别的哦？」

我随口答应了，莲水小姐却一脸认真地开始揉捏我的上臂和大腿。等等，超痒的啊。

「……顺便问下，您的握力大概有多少？」

「好久没测了啊……全盛时期的时候，两只手大概都有80公斤吧。」

我从带来的慰问果篮里，随手拿出一个苹果，用没受伤的左手握住。

「嘿！」

「咯吱！嚓！」

伴随着碎裂声，苹果被捏爆，果汁四溅。

「咦，我还能做到啊。握力好像没怎么变？」

「这纤细的手臂里哪来那么大的力气啊——！我不能接受——！」

莲水小姐大声抗议，真雪则笑了起来。

就这样过了大概三十分钟，莲水小姐说了一声「那么」，站了起来。

「我接下来要为我无故旷工的事去跟店长道歉，先告辞了。」

「这样啊，路上小心。」

真雪开口送别。

「再见啦，莲水小姐。」

「嗯！……啊，还有，对了。」

我也跟着挥了挥手。

在走出病房前，莲水小姐「滴溜」一下转过身来。

「姊崎小姐，谢谢你救了真雪。」

「被这么郑重其事地道谢，总觉得有点害羞啊。」

再说，救真雪正是我自己的心意啊。

「还有，谢谢你把袭击真雪的那些家伙狠狠地揍了一顿！」

我想起了莲水小姐的眼泪。

如果这双拳头，能稍微拭去那份泪水的话，我想那会是一件非常令人开心的事。

「这下，『燃烬同盟』应该也会停止运作了吧。」

我无意中喃喃自语。

「诶……」

莲水小姐的嘴里漏出了一声轻呼。

「怎么了莲水小姐，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啊，不是……确实运营『已死』的是那群人没错，但是——」

我一问，莲水小姐便露出些许思考的神情，继续说了下去。

「在『集会』上，有一个被他们所信奉的人。直接联系我的也是那个人，他们都叫他『那个人』。」

「『那个人』……？」

说起来，那个「那个人」到底是谁，我始终没搞清楚。

「是的，她从来没露过面，我只听过她的声音而已。」

在『燃烬同盟』背后，还有一个主导者？

如果那是真的——那她到底，是为了什么？

「那么，下次再见。」

「啊……嗯，下次再见，莲水小姐。」

浮现的疑问没有得到解答，但现在，我只想为真雪和莲水小姐的平安而高兴。

夕阳开始照进窗户，灼热的气温正逐渐下降。

病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人静静地交谈着。

「已经见过教授了吗？」

「早上来过了。她说下午有安排，所以很快就回去了。」

「是这样啊……」

关于这次的『神村真由绑架事件』，她临时接到了撰写采访稿的委托，内容包括解说犯人动机、『已死』的背景，以及犯罪集团的主张等等。

地点就在山吹大学社会学部，白鹭研究所。

「肯定又弄得一团乱了吧……待会儿得去趟大学才行……」

难道我的周末又要被整理研究室给毁了吗……一想到这，我就有点泄气。

话虽如此，教授正在各大媒体上帮忙解释，说明出现在『已死』直播里的某个女性（也就是我）的情况，我感谢她还来不及，自然不能抱怨。

教授甚至还发表了『出现在神村真由身边的是我差遣的人物，现场发生问题的责任我打算一力承担』这种惊世骇俗的言论，又催生了新的争论火种，但也多亏了她，投向我的关注似乎因此而减少了一些。

另外，似乎是看到了直播全程的人们，在社交网络上散见「『已死』的主张是错误的」之类的投稿，这也让我感到意外。冷静下来想，「统率者」突然开始直播的理由和目的，在逻辑上或许本就破绽百出。但我见过太多，人总会为自己想攻击的对象找理由去攻击。

但是，数字世界里，也存在着大量有良知的人。

我并非相信性善论，但我真实地感到，这世上的人们，也并非个个都是心怀黑暗的恶人。

「嗯？」

真雪涨红了脸，偷偷地瞥着自嘲微笑的我。

「怎么了？」

我这么一问，他便害羞地挤出微弱的声音。

「……那个。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了，能稍微，拜托您一件事吗？」

病房里只有我们，而且我们也是跨越了那条线的关系了，其实不用这么客气的……但真雪的请求，确实很有少年风格。

「请稍微，抱我一下。」

「好啊。」

我干脆地回答，探过身去，他正好能被我整个拥入怀中。

「抱——」

「嗯，抱——……安心了吗？」

真雪「咯咯」地点着头。不久，他从床上坐起身，用湿润的眼眸和仰视的目光看着我。我再次将他拥入怀中。

「我从教授和莲水小姐那里听说了经过。日葵小姐，我真的非常开心。」

「所以我说过的吧，姐姐会来救你的。」

我一边说，一边抚摸着他的头发。香草味的香气轻轻飘来，我的心跳又加速了几分。

仿佛一瞬，又仿佛一生，我们相拥着，然后不约而同地分开。

「日葵小姐，我有话想对你说。」

「怎么了？」

「我找到了……今后直播的目的。」

真雪凝视着我的眼睛，开始讲述。

「我，打算从今以后在自己的社交账号上，进行一些呼吁大家不要过度攻击被网暴者、或者为被网暴者重返社会制作企划之类的活动。」

在那里面，我看到了作为『神村真由』。

同时也作为『中村真雪』的决心。

「『已死』的那些人，就是因为想向社会呼吁这些，才用了错误的方法来博取关注。那样是不会有人追随的。但是，话虽如此，这种事，如果没有人持续地说下去，是不会改变的。」

我「嗯嗯」地听着，接受着真雪的主张。

「比如在『真由频道』直播的时候，除了和平时一样的杂谈，也讨论一下社会上关注的这类时事问题，征集大家的意见，或者阐述自己的看法……日葵小姐要是也能和我一起思考，我会很开心的。」

「我很乐意。无论何时，姐姐都会帮你的。」

在SNS上讨论社会问题，虽然容易成为话题，引发网络骂战的风险也很大。想必，他接下来要走的路，会比我想象的更加艰险，会面临炙热火星的灼烧，也会遭受冰冷冰雹的捶打。

但是，真雪毅然决然地，选择了投身其中。

感受到他的这份觉悟，我也下定了决心。

若是有敌人要阻碍他的前路，那就由我来排除。

无论面对火星还是冰雹，我都一定会守护他。

这，就是我找到的『答案』。

「而且，由实际被卷入网暴骚动的『神村真由』本人来发声，或许不仅是SNS，连整个社会都会给予关注呢。」

「嗯，我觉得是好主意！但是，真的好吗？说不定会有人恶意截取真雪的发言和行动，然后大肆宣扬说你这是在搞网暴营销哦？」

对于我的担忧，真雪微笑着回答。

「没关系的。到那个时候，日葵小姐一定会保护我的吧？」

然后——

「而且，就算我的活动引起了社会的反感，粉丝和订阅者都离我而去，就算我不再是网红了，也没关系。因为……」

他凝视着我的眼睛，说出了这样的话语。

「因为，那个会当面对我说『你很可爱』的聊天对象，如今已经在我身边了啊。」

第一卷 Case:01 伪娘主播·神村真由的事件 【？？？】7/10 22:43 观测结果

被一个奇怪的闯入者搅了局，结果竟迎来了如此索然无味的终幕。

啊——啊，真无聊啊。通过实时转播在初高中生中拥有超高人气的网红·神村真由的绑架事件，人类的本质变得更加鲜明了。认定除了发生在自己身边的事之外一切都是虚构，将这一连串始末嘲讽为一场盛大综艺节目的人类；陷入视野狭窄的陈腐思考，便以为知晓了世间的一切，以为看穿了所有的背景，试图用钝刀从莫名其妙的角度去剖析事件的人类；断定新兴事物为恶，为了主张互联网是恶而使用互联网的充满矛盾的人类；罗列着哀叹世态的言辞，却什么行动都无法做出的人类……无法看清事物本质的人类，愚钝而虚幻的人类。那样的人类，我真的最喜欢了。正因如此——我才想看到更多人类狂乱的样子啊。

「喂，深红。」

「——嗯？」

「好像有电话打进来哦，从刚才开始就——」

听到从背后传来的声音，我将视线从电脑显示屏上移开。

「……啊啊。」

设为静音的手机指示灯正在闪烁。我拿起手机，正好有电话打进来。屏幕上显示着一个眼熟的名字。

我「嗯嗯」地清了清嗓子，点击了通话键。

『呀，凤小姐，好久不见。我联系的是以前交换过的名片上写的电话号码哦。百忙之中打扰实在抱歉，现在方便通话吗？』

「彼此彼此，好久不见，没问题。自从在电视节目上共演以来，像这样接到您的电话，还是第一次呢。」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我一直想和你私下聊聊。是想就现在社交媒体上成为热门话题的，某位网红的绑架事件，请教一下你的意见。』

「那真是我的荣幸。是神村真由先生的那件事吧。真是令人痛心的事件。从绑架犯发出的声明来看，能解读出曾遭受过网络暴力伤害的人，对现代社会抱有的扭曲的启蒙思想呢。」

『这次绑架事件的主犯A，是一年前曾在RootSpeak上上传了记录了骚扰行为的视频，并被网暴的人。现状就是在搜索引擎里输入A的名字，就会联想出不和谐的词语。当时19岁的A，被在高中毕业后工作的公司辞退，离开了家乡。可以说，是缺乏信息素养的人轻率的行为，毁掉了他的生活。』

「我有所耳闻。确实对企业来说，要雇佣一个带着负面信息出现在世人面前的A是很困难的。人类所拥有的正义感是多义的，对话中的语言是双关的。但是，互联网上的交流却是单义的。源于善意的使命感，毁掉了毫不相干的他人的生活。真是令人痛心啊。」

『痛心——你是这么想的吗？你真的有那样的感情吗？』

「您是什么意思？」

『我感兴趣的是，「IQ200的天才美女大学生」凤仙华，是如何看待这次事件的——或者说这么称呼比较好吗？凤雏学园大学文学部人文科学科4年级，茜谷深红。』

「您是不是认错人了？「凤仙华」确实是所谓的艺名，但我的本名并非那样的名字哦？」

『不用装傻了，我在凤雏学园大学有很多熟人，毕竟我的本职也是大学教授。而且，聪明的你。应该不会真的认为，在这个信息化社会里，个人姓名能完全隐藏得住吧？』

「那真是失礼了，不愧是聪明的白鹭玲华教授。」

『谢谢你的夸奖。而且没问题。我知道拥有像你这样特质的人，会毫不犹豫地说谎。啊啊不，抱歉——被人当成人类对待，是你不喜欢的吧？』

「恕我不能理解您在说什么。」

『唔，让我们回到正题吧。原本，「RootSpeak」是凤雏学园大学的学生们自发制作的服务。日本国内社交网络服务的市场份额，大半都被以Facebook为首的、运营据点在国外的企业所占据。针对那样的市场，以日本国内的话题为焦点，试验性地制作了高度相似的社交媒体，那便是它的开端。它整合了过去曾存在于国内、并拥有庞大使用率的数个社交媒体所具备的功能，并以回归的方式将其融入，实现了从其他服务的逆向流入。伴随着在其他媒体上活跃的网红的加入，成功地获得了新的用户群体，不久月活跃用户数便超过了一千万。真是了不起的壮举。』

「我有所耳闻。RootSpeak的成功案例，在部分圈子里曾引起过不小的骚动，然而怀着同样课题的后发服务全都以失败告终。」

『但另一方面，RootSpeak与其他的服务相比，其安全性却不自然地粗制滥造。明明是后发的服务，却不检测匿名浏览器，认证也只有密码。从其他设备登录时，甚至连确认信息都不会收到。事实上，它已经成了垃圾帖子的温床，盗号事件也日常发生。』

「确实，其安全性的脆弱，专家们也屡次指出过呢。」

『而且，还有一点不可思议的地方。RootSpeak，在规模扩大的同时，从某个时候起，运营母体被法人化了。但是，那个运营法人却以一年为周期在更换。而且不只是商号变更，连代表人也以同样的频率更换。然后，那些人，全都是凤雏学园大学的毕业生。』

「原来如此，真有意思。我听说原本是学生——也就是我的学长学姐们共同出资成立的法人。想必，是发生了什么纠纷吧。」

『你应该是知道些什么的吧？因为RootSpeak的创始人，就是茜谷深红你啊。』

「关于那件事，也恕我不能理解您在说什么。」

『以首席身份考入国内首屈一指的难关——凤雏学园大学的头脑，以及出众的容貌被媒体报道而获得人气的「天才美女大学生·凤仙华」。想来，在RootSpeak刚上线不久，明确表示要加入的新网红第一号，就是你。』

「是事实。相关人员委托我协助宣传活动，加上是同为凤雏学园大学的各位制作的服务，我便接受了。」

『然后，这个顺序也可以反过来理解。』

「——是说我作为相关人员事前就参与了创立，连同上线后的宣传活动也一并计算在内了吗？」

『因为你的加入，RootSpeak的关注度提高了，这是事实。「自己为服务的扩大出了一份力」这份实绩，对自我品牌塑造应该很有效吧。但是你，在讲述自己的体验谈时，却一次都没有提及RootSpeak。这也让我觉得很不自然。』

「真是跳跃性的想法呢。」

『我当然没有证据。这只是我的臆测。正因如此，我才像这样直接与你对话。啊啊，我发誓，这次通话没有录音，你可以放心。万一这个推测错了，也不会会损害你的名誉。』

「诶诶，真是意外。您的意思是，我也和这次的事件有关吗？」

『以前直接交谈的时候，我就在一定程度上理解了。我不擅长从他人的表情和举止中读取意图，但我自负有足以弥补这一点的观察能力。我想，对你这样的人来说，社交媒体上的网暴行为，不也是很有趣的观测对象吗？』

「仅凭少许的交流就以为理解了一切，真是了不起的想象力呢。」

『承蒙夸奖，不胜荣幸。我也觉得「已死」是个颇具巧思的命名哦。简直——能感受到仿佛从天才女大学生的头脑中渗透出的品味呢。那么，失陪了。』

「啪」，一声噪音响起，通话中断了。

「…………哼嗯，这家伙听不懂讽刺吗？」

我一手托着下巴。

真是令人不快啊。

满口人类，人类，人类的。

人类是指代「你们」，而不是指代我的词语吧。

白鹭玲华。

在山吹大学社会学部，执掌现代媒体学领域教鞭的女教授。

那个女人我喜欢不起来啊。

不过，嘛，算了。

如果她要直接对我做什么的话。

到时候，除掉她就行了。

话说回来，白鹭玲华会牵扯进这件事，倒是挺意外的。考虑到绑架事件的舞台所在的Live House的位置，她有可能对事件的解决造成了某种影响吧。

我打开『神村真由』的Instagram，堆积如山的投稿照片中，刻录着他作为网红问世以来的足迹。

在今年四月的投稿里，我找到了一张似乎是在咖啡馆拍的照片。背景里映入了山吹大学的校徽，一边是以SNS相关研究而闻名的大学教授，一边是深受中学生欢迎的网络主播。或许在看不见的地方，他们曾有过交集。

也就是说，一同入镜的女性，是山吹大学的——

「嗯？」

我调出录制好的『BEAST』内部的影像文件。

虽然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太清，但莫非——

「…………日葵。」

背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哦？」

原来如此。这下——似乎能变得有趣起来了。

「呐，冬美。」

我蓦地，朝背后抛出了一句话。

「冬美，你能为我去死吗？」

这不过是个确认流程。

回答早已注定。

「可以啊，深红。因为，我早就已经被社会杀死了。」

「说得对。被信息愚弄的愚人群体所践踏的『早蕨冬美』这个存在，早就是已脱离了世人认知的对象。杀了你的人们，也早已将你遗忘。真实的，还真是过分啊。」

「是深红救了我。所以，我是为了深红而活的。」

「这话我已经听腻了。」

「对不起。」冬美小声嘟囔了一句，便沉默了。我对死人没什么兴趣，自然也没有温柔待她的道理。会对那个因网络上的恶意而内心受创、深陷失意之中的冬美搭话，不过是因为她有利用价值罢了。我本来就知道，我所就读的大学里，有一位格斗技方面很有实力的女选手。我也当然听说过，那位选手因为不堪诽谤中伤而试图自杀，九死一生后住进了附属的大学医院。

『你不觉得，这样的世界是错误的吗？』

我往她那间谢绝会客的病房里，寄了一封信。

对于信上附记的我的电话号码，冬美很快就打了过来。

『我想改变，改变这个被名为互联网的光明之暗所支配的社会。』

像这样引起她的共鸣——虽然我不懂其中究竟有怎样的感情波动——但大部分人都会接受我的思想，冬美也不出所料。

但是，我行动的本意，却稍有不同。

我并非想改变社会。

我只是想看看。

我只是想观察，人类在名为互联网的光明之暗中互相伤害的，那可悲的恶性循环。我只是想将人类在那份虚无的尽头，会迎来怎样的结局，烙印在眼中。

好了——接下来，要引发怎样的「事件（incident）」呢？

第一卷 Case:01 伪娘主播·神村真由的事件 【终幕】女大学生与女教授与女装少年的其后

「这次是千叶县的西洋梨啊……昨天是福冈的明太子，再之前是滋贺的年轮蛋糕……这也太没有规律性了吧？」

「因为是不同人送的礼物嘛，这也是没办法的呀。」

整理完文件告一段落，我正在滤杯里倒上咖啡豆准备冲泡时，背后传来了教授听上去颇为愉悦的声音。

我从手边的水壶中注入热水，一边细心地焖蒸着咖啡豆，一边回答：

「听说西洋梨是那里的特产呢。好像是前阵子的活动上，真雪的粉丝送给他的。他说一个人吃不完，就让我带过来了。」

「居然把粉丝的礼物转手送人，那孩子也挺狡猾的嘛。」

「您这说法也太过分了！」

「话说回来，日葵，你这通勤人妻的角色倒是当得越来越像样了啊。」

「我再说一遍，您的说法太过分了！」

我将飘散着芬芳香气的马克杯端到教授手边，吐槽道。

「我只是，帮真雪打扫打扫屋子，在他闭门不出工作的时候带他一起去吃个饭，去买买衣服，帮他拍拍视频，在他剪辑视频的时候给他做个夜宵……」

「顺便留宿一晚？」

「您为什么要把那件事加进来！？」

我不禁吐槽，但教授一如既往地轻松无视，自顾自地得出了结论。

「原来如此，你是在支撑着他一个人无法完全顾及的衣食住行啊。」

「就是这样！」

我得意地哼了哼鼻子。

「那不就是个很能干的通勤人妻嘛。」

「……咦？」

真的耶。总觉得有种越描越黑的感觉。

教授没理会我，将她的IQOS从嘴边拿开，啜了一口马克杯里的咖啡。

「嘛，幸运的是，就算日葵你作为真雪的通勤人妻，外出的次数增加了，研究所这边相应地也有新成员加入，总还算周转得过来吧。」

「即便如此也请您不要太依赖我……话说回来，抽烟也是，学校里本来是禁烟的，今后在研究室里还是节制一点比较好哦。」

「这也是新的助手迟早要面对的问题吧。」

「可那个问题的元凶就是教授您自己啊……」

「……呐，日葵。」

这时，教授放下手中的马克杯，开口说道。

「我说过，我会关照你，直到你找到自己的『答案』为止。既然你现在已经找到了，那也就没有必要再被这个研究室束缚了。」

与教授相遇时，我正过着不知该将自己的心情寄托于何处的日子。

寡不敌众，弱肉强食。

在那样的社会中，我曾挣扎着，想要知晓自己该如何活下去。

但是，通过之前那件事，我的人生终于有了一条明确的轴线。

在完全洞悉了这一切的基础上，教授提出了这样的建议。

「——所以，辞掉研究所助手的职务，专心去支持真雪，也是完全可以的哦？」

或许是我的错觉，但她的话语中似乎透着几分寂寥。我立刻回答道：

「您在说什么呢，教授？我今后也还要在这里受您关照的。」

「…………！」

教授睁大了眼睛。

我对着她，将自己的真心话狠狠地砸了过去，如同上勾拳般锐利。

「我的『答案』，是在珍视之人遭受不公的攻击时，必定会伸出援手，哪怕是勉强自己，也要用尽全力去守护。是那种，即便对手是强大的敌人，也能陪伴在他身边，告诉他『至少我永远是你的同伴』的，那样一种存在方式。」

我下定坚强的决心，宣言道。

「因为教授您，对我而言也是非常重要的人。所以今后，我也会作为您的助手，继续支持您的。」

听闻此言，教授闭上眼睛，「呼」地吐出一口气，仰望天花板。

然后，她的喉咙微微震动了一下。

我确信她接下来会说什么。

「不是很好吗。」

因为。

无论在何种状况下，白鹭玲华的行动原理，都早已注定。

「既然那是学生的愿望，我便有义务尽最大努力去实现它。」

──顺便一提，刚才话题中提到的『新的助手』，竟然就是莲水小姐。

据说，她和打工处的店长商量后，调整了古着店的上班日期，改在校内人少的周末，来研究室帮忙。

看来，是在和教授一同前往警察局的路上，聊成了这件事。莲水小姐的精力也太好了吧，这就是年轻吗……

于是，在迎来的第一个上班日，莲水小姐立刻就遭受了教授的洗礼。

「诶……？这里乱七八糟的书，全都要放回书架上吗……？」

我「啪」地一声，拍了拍她那张着嘴巴僵住的肩膀。

「不止是这里，地板上，还有书桌后面，也都要收拾呢。」

「骗人的吧……为什么会乱成这样啊……？」

「不知道。要是知道的话，我大概早就提出什么改善方案了。」

教授完全没理会我们，在书桌前对着电脑敲击出激烈的键盘声，专心致志地撰写着论文。

「这专注力好惊人啊……」

「嗯，一直都是这样……不过可不能掉以轻心哦。教授她一旦注意力中断就会变得超能说，不给她冲咖啡就会不高兴，不准备好点心还会抱怨。」

「那不就是个暴君吗……」

原来如此，所以工资才这么高啊，莲水小姐自顾自地想通了。我抢在她前面，开始拾捡散落在脚边的书籍。

「啊，我也得赶紧干活……好重！这是什么啊，也太厚了吧！姊崎小姐您怎么能这么轻松地就拿起来啊！」

「有那么重吗……？」

「…………一个暴君和一只大猩猩在同一个房间里。」

「嗯？」

我好像听到了什么非常失礼的声音，便微笑着看向了莲水小姐。

「咿！什么都没有，我这就干活！」

就这样，我负责地板，莲水小姐负责桌子上的书籍。

话说回来，这次竟然是教授主动邀请莲水小姐来研究室的，真让人意外。

被网暴，被学校驱逐，失去社会信用，在好不容易找到的归宿又遭受威胁。她曾被罪恶感折磨，烦恼着今后该何去何从。教授原来一直都惦记着她。

我虽是这么想的，但教授本人，想必会这么回答。

『莲水是网暴的当事人。她的体验价值，足以作为研究对象。』

像这样的话语。

「……那个，姊崎小姐。」

「嗯，什么事？」

我抱着五本左右的专业书，正要踏上梯凳时，她从下方仰视着我。

「我能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呢……？」

她不安的眼眸在摇曳。这样啊，她一定是在害怕。

害怕会不会再一次，失去好不容易找到的归宿。

「我已经从山吹高中退学了，再说，我现在还在读夜校，所以还有一年是高中生。这样的我，待在山吹大学这么厉害的地方，真的可以吗……？」

「不是可不可以。而是因为你想待在这里，所以才来的，不是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

我将手中的书放空，从梯凳上跳了下来。我与莲水小姐视线齐平。

然后，我将手轻轻地放在她的双肩上，说道：

「既然如此，只要你一直表达出『我想待在这里』的意愿，就永远都能待在这里哦。」

教授就是这样的人。

「而且，如果你因为从山吹退学而感到自卑的话，比如说，可以通过一般入学考试再考一次，重新进入这里不就好了？真雪是内部升学，但我是从外部考进来的，学习上的事我也可以帮忙哦？」

莲水小姐，也已经是我『珍视的人』了。

所以，无论什么事，我都会助她一臂之力。

「……可以吗，让我这么依赖你……？」

「就算失败过一次，只要继续用正当的手段努力下去，就一定会有某个人认可那份诚意。实际上，我也好，教授也好……还有，真雪不也是。我们不都像这样，接纳了莲水小姐吗？」

作为年长的大姐姐，现在的我，是否表现得足够得体呢？

是否像教授那样，为学生指明了道路呢？

「没关系的。把这里，当成莲水小姐你新的归宿就好了。」

「…………是！」

莲水小姐爽朗地回答道。

嗯，果然这孩子，还是笑起来最可爱。

我祈祷着，期盼着重生的她的人生，能被笑容点缀得色彩斑斓。

「——就是有过这样的事哦。」

「是吗……莲水小姐看起来很有精神，那真是太好了。很期待能在研究室见到她。」

在我报告完研究室的种种之后，因不习惯的体力劳动而疲惫不堪的真雪，默默地、紧紧地抱住了我。咿呀呀。

「日葵小姐的身体好温暖啊。」

「你能不能别一女装就说出这么主动的话？」

「请习惯吧。」

「……我努力。」

在瓦町的精品店一起挑选的竖条纹针织衫，被真雪毫无保留地压在我身上，香草的香气不断传来。在他家留宿时我才知道，这是他爱用的洗发水的味道。甜甜的，让人上瘾。

一想到那些只知道屏幕中这个孩子的观众们，是闻不到这种味道的，果然还是会产生一种优越感呢。

好想把这空气装进瓶子里带回家啊……这么说的话，他应该会嫌弃我吧。

另外，这香气如此浓郁，也意味着，他已经洗完澡了。

「新的浴缸，怎么样？」

「超舒服的。有按摩浴缸的功能，还会冒泡泡。」

「那是什么？度假酒店的浴室吗……」

「什么嘛，日葵小姐你住过度假酒店吗？和谁去的？什么时候去的？该不会是和男人一起吧？」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绝对没有过。」

我手忙脚乱地摆着手，安抚着鼓起脸颊质问我的真雪。

真雪搬出了之前住的老家……或者说，家人已经不在的家，搬进了山吹大学附近的高级公寓。山吹大学位于市郊，地价并没有那么高。在那样的地方所谓的『高级公寓』，那真的是公寓吗？是不是和异次元连接着啊？那是一栋让人不禁会产生如此想法的、气派的房子。

真雪刚才进行的『不习惯的体力劳动』，指的便是搬家后的行李整理。作为男高中生，他属于相当没力气的那一类，所以需要帮忙。

我负责搬运纸箱，真雪则负责开箱整理。

「差不多收拾好了，我去把直播设备整理一下。我专门弄了个摄影间，就在那边。」

正如他宣言的那样，他在『真由频道』上讲述了自己遭遇的始末，那之后也时常直播，讨论网络新闻和社交网络上成为热点的话题。

那些原本只是为了看『可爱的女装少年』而来的观众，一开始当然流失了。

但是，随着他坚持活动，除了以前的观众群体，也开始有新的人群前来，结果便是『真由频道』的订阅者依旧在持续增长。

今天，是期待已久的搬家当日。他计划在直播中公开新家的样子，所以才以女装的姿态迎接了我。

他打开摄影间的门，背对着入口，调节着照明的角度。

「那么我，就在这边整理一下线路。」

再过几个小时，这里就会摇身一变，成为直播现场。

在那个战场上，网红·神村真由今天也将继续战斗，呼吁着改变社会。

社会是一个巨大的共同体，也是人的集合体。

在这个『一亿人总发信』的时代，要让所有人的意见都达成一致，是绝对不可能的。

所以，有时也一定会出现向他的活动投掷石块、在远处冷嘲热讽的人吧。

但是，没关系的。在他的心万一要受挫之时……就由我来紧紧抱住他吧。因为我，选择了那样一种生存方式。

网红，要独自承受人们的羡慕、憧憬、嫉妒与偏执。

带领着众多的人——因那份沉重而很快就会崩坏。

既然如此，就由我来尽我所能地支撑他吧。

手段或许有些强硬，但总比一直抱持着后悔要好得多。

一丝小小的恶作剧之心，在我心中萌芽。

「咿呀嗯！」

我悄悄地靠近他的背后，对着他的耳朵吹了口气。

「等、日葵小姐！突然吹耳朵是不行的！说了不行嘛！」

我微笑着，注视着满脸通红地向我抗议的真雪。

好了，今天也再次将姐姐积分赚取完毕。

就让我来从无形的敌人手中，守护住我珍视的人们吧。

嗯，现在的我，一定非常有魅力。

【完】

第一卷 Case:01 伪娘主播·神村真由的事件 后记

我平时会尽量克制，不在社交网络上发表我这种独断专行的思考过程，但心想既然是出道作的后记，何不就此机会畅所欲言一番呢，于是便大着胆子写下这些文字。

「这世上九成都是蠢货」，这是我的基本看法。而在积累了一些社会经验后，我又形成了自己的一个论点，那就是「我自己至今也不过是那九成蠢货中的一员，想要挤进剩下那一成，唯有不断付出『超乎常人的努力』并积累『成果』才行」。这不过是一种漂亮话，意思是，光说不练的人是不会有成果的；而想要做出成果的人，势必会为之努力，那么想要超越他们，留下更出色的结果，就需要付出更多的积累。

但我毕竟不是少年漫画的主人公，不可能永远昂首向上。偶尔，我也会想看看「下面」，然后安慰自己说：「啊啊，我可真努力啊，比这些家伙强多了。」

因为工作的关系，我见过太多比我年长的人，在网络上贬低、诽谤某个特定的人。那些比我更蠢的家伙，会特意去对自己不爽的内容鸡蛋里挑骨头。而在这期间，我则在踏踏实实地写着小说。同样是「敲击键盘的行为」，其中蕴含的价值本该有天壤之别。当我怀着这样的想法坐在书桌前时，日积月累，终获电击小说大奖《银奖》之殊荣。不过，即便自认为已拼尽全力，却仍未能登顶，现实这东西还真是严苛啊。比我更努力的人还有很多，这是理所当然的。今后我将更加戒骄戒躁，砥砺前行。

写小说本是我的爱好之一，但真正立志要「成为职业作家」是在2019年的1月。在那之前，我的人生也算是几经波折，比如应届进的第一家公司因为身体垮了而辞职，下一个东家又倒闭了等等。直到我从事了自幼时便很喜欢的赛马相关工作，生活基础稳定下来之后，才下了这个决心。学生时代，我搞过音乐，也在视频网站上当过主播，对喜欢的事情都浅尝辄止，但渴望在人生中获得「成果」的我，便将所有爱好的精力都倾注到了写作上。理由是，「想被别人当成很厉害的人」。正因为我是蠢货，所以才这么庸俗啊。

在这个无论付出多少「超乎常人的努力」都未必能得到回报的世界上，我由衷地感谢向我伸出援手的责任编辑，以及各位评委老师。另外，还有爽快地接下插画工作的竹花ノート老师，真的非常感谢您。为了能让您塑造的这些可爱角色们尽情地大放异彩，我今后会继续努力的。然后，还有将这本拙作捧在手中的各位，我爱你们哦。也请务必关注一下我的Twitter，那是一个发誓「绝对不谈政治、宗教和其他各种麻烦事！」结果变得只能发重金属、赛马和重口味荤段子，如同地狱般的账号。但我会努力为大家带来一些能在不经意间博君一笑的无聊推文，不过，我的点赞栏你们绝对不要手贱去翻啊。

还有，因为曾是主播的缘故，我偶尔还会在YouTube上玩玩，时间凑巧的话，欢迎大家来看看。也随时恭候各位发表对拙作的感想。我亲爱的读者们，让我们相亲相爱吧。

2021年1月下旬 骏马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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